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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屋

发布日期:20-07-17       文章归类:经典散文       文章编辑:力成文学       阅读次数:

祖屋

  祖屋,是我内心深处最鲜活的那一处,一直以来,秘不示人,就是怕她遭了风雨的侵蚀,抑或是因晾在空气下而变质。在我心中,她由高大到矮小,由缤纷到简单,由喧嚣到沉寂,到后来一直缩进我的梦里,晶莹成了枕边的一颗泪珠。
 
  祖屋在很长的时间里,是我的整个世界。或许是自第一次睁开眼睛,我便开始了探寻祖屋的秘密。接下来,便用小小的身躯,摸爬丈量着这个宅院。从早到晚,寒来暑去……
 
  祖屋的大门朝着东南。所谓的大门只是一个由枝条编成的柴扉而已,柴扉上钉着小扣,上着一把几乎锈透了的老锁,想来只是做做样子而已。主屋是三间西屋,石头砌垒的底层墙上面,土坯一直到顶,其上是用厚厚的黄草拍成的蓑衣似的草屋脊。三间正屋只有一架歪歪扭扭的梁,露在外面的檩条和椽子,羞羞地露着怯,遮掩着寒酸。正屋用细泥糊就的外墙面,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一条条的细槽沟和窄缝遍布其上,斑驳着岁月的手艺。草屋脊顶上间或露出了洞隙,漆黑的夜晚,星星便会闪身挤进屋里来,炫耀着外面的世界。
 
  祖屋中,正正当当四平八稳地摆着一张八仙桌子,从我记事起,就觉得爷爷除去到院里纳凉到地间干活之外,就从来没有离开过他那把桌子右边,也被我们称为“上首”的椅子。那时每年除夕之夜,总是这样一幅场景:爷爷稳坐上首,爸爸坐在下首,而叔叔、哥哥、我还有堂弟则围桌而坐,相互让菜、敬酒、劝酒,奶奶则带着她的儿媳们或在旁边张罗忙活或倚在墙上看爷们儿的乐子。
 
  大桌子的旁边是在农村被称为“憋来气”的土炉子,也是我的印象里最暖的所在。冬天里,往炉边一凑,冻透了的手脚、冻得通红的鼻头和接近透明的耳朵仿佛在瞬间便被暖了过来。有时手里接过奶奶在一旁递过来的煎饼,贴在炉壁上一烤,一股香气就会在祖屋里悄悄地弥漫开来,未等开口咀嚼已被一股无与伦比的香气陶醉。这被土炉子烙得焦黄的煎饼,至今烙在我的大脑皮层里,
 
  抠都抠不掉……
 
  祖屋里的童年,有两段模糊不清的记忆。一段是,我还在院里手脚并用奋力爬着的一个瞬间,忽然看见从正屋墙面的坯缝里,伴着土屑和沙子掉下来一只壁虎,我赶上前去,同它有一段对话。它告诉我,它可不是新人,几乎和这老屋同龄,已有一百二十岁的年纪了,只是又刚蜕了一层皮而已。它还说了些什么,几十年来,我一直在回忆,有时候想得头痛,也未能够再清晰地忆起。
 
  另一段是在大门外的土堰上,生长着一棵柳树,有一天早晨,很少生气的爷爷同住在下院里的带着儿子、拿着锯来锯树的木子爷爷发生了一场争执:
 
  “这树是我栽的,全村人都知道!”
 
  “怎么会是你栽的呢?是它自己从堰缝里冒出来的,这树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
 
  “就是我栽的!”
 
  “是你栽的?你问问这树,让它自己说,是不是自己冒出来的。”
 
  争执的结果是这棵树下成了一个纳凉的好所在。夏天里见惯了光膀子的男人和敞着怀奶孩子的女人们,开心地散在柳树大大的荫凉里,咀嚼着日子。
 
  呼吸着祖屋院子里几代人呼吸过的空气,踩着院子里叠了无数摞的几代人的脚印,我成长着,由小到大,由近及远,但祖屋在我的眼里总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
 
  一成不变的是屋檐下的那个燕子窝,一直与老屋不离不弃,长相厮守。小学时,有一次放学回来,我同忙碌着的燕子有过一次对话,刚刚北归的它,身上还附着着南方的暖意。我对燕子说:“佐罗先生,你好。”燕子瞅着我发愣,看来这家伙健忘,过了个冬天就把老朋友给忘了。“它不是你那只燕子了,这是它孩子,我认得。”奶奶在一旁边喂着鸡边对我说。噢,原来此燕已非彼燕。
 
  那时,无论上学还是上班,在外面游荡累了,好像总得回祖屋住上几天,方能得到放松和歇息。每到早晨,感觉还没睡够,爷爷奶奶便会在院子里“咯啦咯啦”说起话来。有时是催我们起床,有时则是云彩啦、天气啦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原来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借口来打破这农家院的沉寂罢了。现在,每天早晨总还会早早地醒来,耳中却再也没有了那熟悉的声音。早上飘荡在祖屋院里的或高或低的说话声,或许是我所有关于故乡的记忆中最难割舍的情愫。
 
  再后来,没有了人气养着的祖屋,再也打不起一点点精神来。就像当年我的祖父,到最后老得连眼皮都不愿眨一下,坐在他那把“吱咯”作响的躺椅上,用愈发丰富的大脑与岁月摽着劲儿思考。没有悬念,一切都抵御不了岁月的磨洗。我的祖屋,虽然拼命挣扎着使劲站直身子,拼命挣扎着不被风雨剥去最后一层外衣,拼命挣扎着给这个院落和世界留下最后一点记忆,但仍然在一个风雨如晦的夜晚,轰然倒下了。这当然是父亲后来告诉我的。若干年下来,我却觉得她那轰然倒下来的身影,一直实实在在地压在我的心上。
 
  现在,空空的老院子里,连那结实而冰冷的石碾亦不知去了何处,只有大门口土堰上那棵须两人方能合抱的柳树仍然静静地伫立着,只是那如巨伞宝盖般的树荫下,再也没有了乘凉的人们和嬉笑的话语。
 
  站在已无往日印迹的祖屋院子里,关于老屋的一切,一时竟无从想起。只有一阵儿从岁月深处的角落里吹来的风,抚着我的耳朵,轻轻告诉我:“她也经常思念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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