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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迹和自然

发布日期:20-07-05       文章归类:散文精选       文章编辑:力成文学       阅读次数:

人迹和自然

  很多年前上黄山,很为那里的美妙风景所陶醉。除了山石和溪泉,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山上的松树。
 
  说起黄山的松树,自然使人想起迎客松。它的形象已经通过无数照片和画被世人所熟悉。当年经过迎客松时的情景我一直记得很清楚。迎客松是黄山的明星,自然吸引了所有来爬山的游客,人人都想作为黄山的客人被它欢迎一下,于是大家排队站在这棵造型优美的大松树下照相。有些人觉得站着照相不够亲热,还要在树下做出种种姿态,或是倚在树干上,或是攀在树枝上……于是美丽的迎客松便永远地失去了安宁。它很忙,也很累,它根部的泥土被热情的游客们踩得异常结实,它的躯体也是不堪重负。我看到迎客松的时候,它已经明显地露出了疲惫的老态,它的优雅的手臂——那根向前伸展的枝杈已托不住所负的重量,正在无力地下垂,若不是一根木棍的支撑,它恐怕早已折断。我一边为迎客松担忧,一边也难免其俗,排队站到树下照了一张相。回来洗出照片,发现画面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根支撑着松树枝杈的木棍。我背后的那棵迎客松,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拄着拐杖的垂垂老者……
 
  其实,在黄山,姿态奇崛动人的松树不计其数,迎客松未必是最出色的。在一些无人的小径边,或是无路的幽谷中,我曾见到许多高大挺拔的松树,在宁静之中不动声色地展示着千姿百态,使人惊异于自然的奇妙和生命的多姿。有些树在荒瘠的环境中表现出的坚强简直不可思议,它们就生长在光秃秃的岩石上,虬结盘绕的根须如剑如凿,锲而不舍地钻进岩缝,汲取生命的养料,使之化为峥嵘苍劲的枝干,化为欣欣向荣的绿叶。它们的存活就凭借着石缝里那一点点可怜的泥土。岂仅是存活,在远离尘嚣的宁静之中,它们所取极微,却照样生长得蓬蓬勃勃,活得轰轰烈烈。是的,它们无名,它们不为人所知,但这也正是它们的福气——没有慕名而来的游客在它们身边喧嚷,没有追新猎奇的人烦扰,它们便有了清静,有了自由,有了独享天籁的情趣。它们不会失去继续生长的外部环境,只要没有火山爆发,没有地层断裂,没有樵夫的刀斧。如果它们也像迎客松一样,被人们发现了、重视了,成了美名远播的明星,那会怎么样呢?请去看看老态龙钟的迎客松吧。
 
  现在的迎客松活得怎么样,我并不知道,也许,它至今仍一如既往站立在路边迎接兴致勃勃的游客,园艺家们也可能想出各种各样的方法来延长它的生命,保留它的美姿,然而我很难相信它会重返青春。而那些无名的野松,我却深信它们将越活越年轻,越活越美丽,它们已战胜了大自然设置在它们前面的种种障碍,它们通过搏斗赢得了生存和成长的权利。它们是为自己活着。
 
  在我们这个世界上,发现风景的是人类,毁灭风景的往往也是人类。许多年前,有几位朋友去了四川九寨沟,那时还没有几个人知道那地方。朋友们回来后绘声绘色地向我描述了九寨沟仙境一般的幽静和多彩,使我心驰神往。他们向我建议说:“你要去,就趁早去,趁大家还不知道这个地方。等人群都涌进那山沟的时候,恐怕就没有什么风景可看了!”朋友的话似乎是危言耸听,然而我颇有共鸣。我很自然地想起了迎客松。后来我曾一次又一次错失了去九寨沟的机会,一直引以为憾,也因此而担心我再也看不到真正的九寨沟。去年夏天,终于冲破重重险阻进入了九寨沟。因为天雨路毁,沟中人烟稀少,展现在我面前的是一片宁静而又变幻无穷的奇妙天地,青山在云雾中出没,碧水在树林里奔流,野花在草丛和山坡上粲然怒放……依然可以把它比作仙境。然而只要留心寻觅,在美丽的仙境中处处能找到破坏风景的人迹。最早的伤痕是伐木者们留下来的,是到处能见到的树桩,是横陈在湖底或溪流中来不及运走的树木。新鲜的人迹当然是游客们的杰作,清澈见底的湖滩和茂密的灌木丛中,不时能看见被人随手遗弃的酒瓶和罐头,尽管这些瓶瓶罐罐色彩鲜艳,然而大煞风景……对一个地域广阔的森林公园来说,这些区区人迹自然还谈不上是什么毁灭性的伤害,不过谁能说这不是一段含义不祥的序曲呢?
 
  我想,如果我是一棵树,或者是一片原始的山林,那么,与其被热热闹闹的尘嚣包围着名扬天下,还不如沉默而自由地独对自然。除非那些自称爱美爱自然的人真正懂得了珍惜美和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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