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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眸子

发布日期:20-07-05       文章归类:散文精选       文章编辑:力成文学       阅读次数:

黑眸子

  在临近九寨沟的山路上,我们的汽车被一群山羊挡住了。放羊的是一个七八岁的藏族小姑娘,她站在公路中间,不慌不忙地挥动着鞭子,把羊群赶到路边,然后双手叉在腰间,看着我们的汽车慢慢从她身边开过去。这小姑娘穿一身黑红相间的衣裳,一根长长的辫子盘在头上。和她的目光相遇时,我不禁一愣。她的眼睛并不大,然而却又黑又亮,目光也不像是七八岁的孩子。从那一对黑眸子里流露出来的,不是好奇,也不是惊惧,不是欢悦,也不是忧愁,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情绪。她默默地盯着我,黑黝黝的眼睛很清澈,很深,也很平静,却一点不呆滞。车从她身边经过时,我回头向她挥一下手,她抿嘴一笑,目光一转,黑眸子在一瞬间闪射出活泼的光芒。
 
  羊群和小姑娘消失后,我的眼前老是闪动着那双黑而亮的眼睛。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怎么会有这样的目光?
 
  傍晚,在一个藏寨附近,看到一个摆在路边卖小工艺品的地摊。地摊上的藏族工艺品很吸引人,有用各种形状的骨珠串成的项链,有镶着绿松石和玛瑙的手镯、戒指,有造型别致的藏刀,也有用金属或者木头雕成的转经轮……我只顾看着地上的工艺品,竟没有注意地摊的主人是何等模样。等抬头问价时,才发现地摊前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的藏族小伙子,他安安静静地注视着我,绝无一般小贩的那种急切和殷勤,似乎并不在乎我买与不买。我从他的地摊上挑选了一大堆工艺品,他只是微微一笑,接过我的钱,一点也没有因为做成了一笔不错的生意而激动。他的眼睛也特别黑,那种平静的目光使我感到熟悉。是的,他使我想起了那个放羊的小姑娘,想起了她那对黑而明亮的眼睛。
 
  晚上,一群游客在一片坡地上开篝火晚会,几十个人围着一堆烈火,又唱又闹。城里人置身在这样幽深旷达的自然中,都忍不住放浪形骸,一吐久居都市的抑郁。一个藏族汉子站在火堆边烤一只羊。烤羊被固定在一只可以转动的铁架子上,火舌舔着烤羊,吱吱地直冒油珠子。藏族汉子一边转动铁架子,一边用一把小刀在烤羊身上划拉,并且不停地往上抹作料。游客们要玩“击鼓传花”的游戏,一时找不到花,那藏族汉子便从腰带上解下一把镶着宝石的刀鞘扔给游客。鼓声中,刀鞘在游客们手中传来传去,鼓声停下来时,接到刀鞘的那一位便要站起来唱歌。有人爽快,在火光里猛吼一通。也有人扭捏作态,人群起哄了半天还不肯唱,于是出现了难堪的冷场。这时,有人喊:“嗨,请藏族同胞给大家唱一个吧!”这一来,站在火堆边的藏族汉子突然就成了大家注目的中心。只见他依然不慌不忙地烤着羊,面对火光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闹哄哄的人群安静下来,只听见四周风吹树林的哗哗声,还有远处瀑布和山涧奔泻的流水声。没想到,那藏族汉子真的唱起来,他似乎是随口哼着,声音也不洪亮,然而在场的人都听见了他的歌声。这是一首藏族歌谣,旋律有些凄凉,歌词我一句也听不懂,只有不断重复的“格桑罗”这三个字,听起来有点耳熟。他唱得那么自然,那么投入,好像并不是在唱歌,而是在应和山林的天籁,歌声仿佛就是这深沉博大的天籁的一部分。刚才疯狂了一阵的人们此刻都安安静静地坐在地上,凝视着唱歌的藏族汉子,谛听着他的歌声。他的歌唱完了,人们还是静静地坐着,直到有人带头喊了一声好,大家才鼓起掌来。在喝彩和掌声中,藏族汉子抬起头来,还是淡淡的一笑,然后埋头继续烤他的羊。在他抬头的一瞬间,他的目光和我相遇,这目光,又是似曾相识,亮而黑的瞳仁,清澈而平静的眼神……
 
  在九寨沟后来又见到不少藏民,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他们的黑眼睛很像,他们的目光也很像。面对这样的目光,你也会平静下来,就像面对着一片澄澈而幽深的湖水。在九寨沟,有很多这样的湖。我想,也许是这些藏民从生下来开始,便置身在宁静如画的山水中,他们的视野里,从来没有污浊,从来没有喧嚣,有的是世界上最纯净的水,最青翠的山,还有深蓝的静海一般的天空,所以才会有这样明亮的黑眸子,有这样清澈的目光。直到离开九寨沟很久了,我还常常想起他们的眼睛。我甚至可以想象他们的视野中每时每刻都可能出现的景象:绿色水晶似的湖水,湖面上倒映着蓝天白云,湖底下躺着已经变成化石的千年古树,晶莹的小鱼在古树枝丫间穿梭……起伏柔软的绿草地,几匹白马安闲地甩动着尾巴在那里吃草。草地尽头是幽深浓密的树林,树林在阳光里闪烁着斑斓七彩,云雾在山坡和林梢飘漾……还有瀑布、山涧、流泉,生命之水在辽阔的天地间自由自在地飞舞奔泻……
 
  目光混浊的人啊,你难道不向往这样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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