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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山雪

发布日期:20-07-05       文章归类:散文精选       文章编辑:力成文学       阅读次数:

庐山雪

  听说我想带着全家人去看冬天的庐山,南昌的朋友笑了。他说:“冬天山上有雪,没有人。这不是旅游季节,你去干吗?”听他这么一说,我也笑了。我说:“我就是想去看看庐山的雪,就是想在没有人的时候感受一下庐山的宁静。”
 
  阳光普照大地。庐山脚下,是一派暖冬的景象,常青的乔木在阳光下摇动着生命的绿色。我们的汽车从向南的后山盘旋上山。看着从车窗外流泻进来的阳光,我不禁暗忖:这样的天气,在山上能看到雪吗?这念头刚在我的心头闪了一下,车窗外的景象就开始变化了。阳光突然消失,从渐渐稀疏的树枝空隙间露出的天空变得灰暗了,风也不知从什么地方跑出来,一阵紧似一阵,把山坡上的树林刮得哗哗作响。我正在惊讶天气的无常,眼帘中倏忽一亮:一簇积雪,在一块背阳的岩石上闪烁着晶莹的白光。还没等我表示诧异,白花花的雪色就从四面八方向我涌来。它们一丝丝、一片片、一团团、一簇簇,有的堆积在路边,有的撒落在松叶间,有的依附在树干上,有的凝结在岩石的缝隙中,这些星星点点的雪,竟也把寂静的山林装点成一个银装素裹的白雪世界。这雪虽然谈不上铺天盖地,但已经把先前在山脚下感受到的暖意驱散。山上和山下,是两个季节,两个天地。
 
  车到山顶,呈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冰雕雪砌的世界。雪是前几天下的,但山上的雪不会化。山坡上,路上,到处是厚厚的积雪。高大的松树成了真正的雪松,它们披着银色的长袍,千姿百态地站立在路边,默默迎候着上山的人。庐山的别墅一栋栋隐没在白茫茫的雪色中。清一色的雪覆盖了原本多彩的房顶,帘子低垂的窗户紧闭着,没有一个烟囱在冒烟。那些记录着中国历史上一些重要事件的老房子,那些每年夏天都会风流一时的别墅,此刻都已进入冬眠状态,曾经发生在这些房子里的悲欢离合,仿佛也都被白茫茫的大雪淹没了。
 
  南昌的朋友说得很对,冬天的庐山,有雪,无人。我们的汽车在结了冰的公路上无法再走,轮子在冰面上直打滑。我们下了车。儿子像一只欢乐的小兔子,大声呼喊着,奔跑着,在路边的一片雪地上清晰地踩出第一行脚印。夏天热闹得像大城市一样的牯岭街上,此刻只走着我们一家人。脚踩在雪地上,发出清脆的“嚓嚓”声,这轻微的声响,仿佛在寂静的空气中荡漾着无穷无尽的回声。这时,太阳突然从云层里露出脸来,灿烂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亮光,一阵微风掠过,树上的积雪纷纷扬扬飘落下来,抬头望去,漫天闪烁着晶莹剔透的雪花。看大雪在阳光里飘然纷飞,真是奇妙的景象。站在街边临崖的花园里放眼远眺,周围的每座峰巅上都有积雪,它们就像一群白发苍苍的老人,默默地凝视着云天,阳光在它们的头顶上反射出缤纷的光芒。俯瞰山谷,雪色渐淡,起伏的树冠在阳光下呈现出斑驳七色,其间也闪烁着星星点点的雪光,只是这雪色比山顶上要稀疏得多。环顾四周,我感受到了天地的辽阔,感受到了大自然的空旷和幽静。儿子对着山谷大声呼喊着,四面八方响起了悠远的回声……
 
  阳光很快消失,天空复又变得灰暗。风大了一点,树上的雪花不断地被吹落下来,仿佛又下起雪来。我们驱车来到花径。在我的记忆里,花径,是庐山最热闹的风景点。白乐天当年流连忘返的赏花吟诗之地,似乎永远被兴致勃勃的人群包围着。现在,花径门口看不到一个人影,公园大门敞开,连门口卖票的人也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那扇着名的石门两边,“花开山寺,咏留诗人”两行字已经被冰霜覆盖,门楣上“花径”两个字也被晶莹的雪花填满,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扇肃穆的冰雪之门。从门洞中望进去,满目皆白,路、树、湖岸、花坛、亭台楼阁,全都被积雪笼罩着,夏日里花团锦簇、人流汹涌的花径,现在成了洁白清冷的冰雪世界。这形象,一扫花径原来留在我心中的艳丽繁杂的印象。
 
  “为什么叫花径?”走在遍地霜雪的路上,儿子问我。
 
  “因为这里到处是花。”我回答。
 
  “花在哪里?”
 
  我正要告诉儿子,只有夏天,才能在这里看到花。而儿子突然兴奋地大喊起来:“看,花!”
 
  我一惊,以为儿子找到了在冰雪中开放的蜡梅。然而儿子却指着路边的松树,指着被霜雪覆盖的松枝。我这才注意到,这些松枝犹如一串串形状奇异的白色花束,它们的花瓣,是无数晶莹透亮的雪花和冰珠,它们紧密相挨,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堆砌排列着,组合成一片雪白的花海。在风中,它们微微颤动,闪烁着晶莹的光芒。这一树接一树的冰雪之花,比我看到过的梨花、樱花更繁茂,更轰轰烈烈。大自然真是一位巧夺天工的雕塑家,用霜雪把平凡的松树装点成举世无双的晶莹之花。最奇妙的是,松树上那些无叶的枯枝,寒冷的北风刮过来的霜雪在它们向北的那一面堆砌起来,竟然堆起有一两寸厚,尽管薄薄的如同刀剑,却任凭风吹树动而不掉下来,牢牢地依附在树枝上。
 
  儿子从树枝上剥下一段霜剑,在莹洁如玉的雪地上练起武功来,一不小心,滑倒在雪地上,喊声和笑声顿时飞越结了薄冰的湖面,在寂静中向四面八方扩散,空荡荡的花径中到处流动起欢乐的人声……
 
  我到过庐山三次,都是在盛夏,记忆中这是一个人流汹涌的地方,游人的喧哗,掩盖了大自然的宁静。即便是在最幽静的山谷中,只要有名胜风景,就有慕名而来的游客,就有吵吵嚷嚷的人声。喧喧人迹使大自然变得面目全非。我想,庐山若是个有知觉、喜安谧的隐士,他一定会心烦的。消暑的游客们寻欢作乐的时光,正是他不胜烦恼的时刻。而此刻,这苍茫素净的天地间,好像只剩下我们几个人,陪伴我们的,只有洁净的白雪,只有沉默的群山,只有在云层和雪峰间出没的阳光,只有在丛林中悠闲踱步的微风。我面对着的,是一个挣脱了喧嚣和躁动不安的庐山,是一个“回归自然”的庐山。而使庐山得以“回归自然”的,是冬天,是寒冷,是铺天盖地的雪。人类怕热,也怕冷,怕热使人们云集在庐山,怕冷又使人们远离庐山。怕冷的人们啊,你们因此就和美妙的庐山雪景无缘了。
 
  离开花径,又去了仙人洞。大概是向阳的关系,仙人洞前竟看不到多少雪,只有背阴的岩石缝隙中留有一些残雪。但也没有人,这个充满了人和神的传说的岩洞,现在像一个清静的道家圣地了。在洞口碰到一个年轻的道士,用惊奇的目光看着我们。从他的目光中可以得知,踏雪上山的人少得可怜。
 
  本想在山上过夜,然而却找不到旅馆。所有的宾馆、招待所、小别墅都锁上了大门。风越来越大,天色也越来越暗,我们只能驱车下山,到九江去过夜。上山时走的是南山,下山我们想走前山。南昌的朋友说:“前山恐怕不好走。”我问为什么,他答道:“那是北山,冰雪太重。”我们全家都不理会他的看法,大家都想走一条新路下山,可以看到上山时没见识过的风景。南昌的朋友笑着说:“那好,一起去见识一下吧。”没想到,车开到北山口,展现在眼前的竟是一幅冰天雪地的骇人景象。呼啸的北风卷起漫天雪花,公路上铺着厚厚的冰雪,迷蒙的雪雾中,根本看不清下山的路。汽车还没开出山门,轮子已经在路面上打滑。在这样的路上下山,简直是拿性命开玩笑了。在这样的风雪中,恐怕不再会有审美的雅兴,只有担忧和恐惧了。再也没有谁表示异议,汽车掉头,让风雪背对我们,然后再走原路下山。
 
  南山,是另外一种温和的表情。没有风,路上的冰雪也已经融化。离开山顶后,雪越来越少,天色也显得亮起来。车到半山时,居然看到一缕斜阳照在山坡上,树上的霜雪化成了水滴,无声地往下滴落着……这时,想到大山另外一边的风雪,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在南北这两个不同的世界之间,一座幽静的、晶莹的庐山,美好地留在了我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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