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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的烛光

发布日期:20-07-05       文章归类:散文精选       文章编辑:力成文学       阅读次数:

温暖的烛光

  在午后灿烂而柔和的阳光下,弗拉基米尔教堂古老的天蓝色圆顶显得明亮悦目。教堂门前那条石板路也在阳光下闪烁发亮,如同一条波光晶莹的河。这条石板路被圣彼得堡虔诚的东正教徒们走了几百年,高低不平的路面如果有记忆的话,应该会记住一位俄罗斯大作家的脚步。这位作家是陀思妥耶夫斯基。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这一带度过了他生命中最后的两年半时光。从他的住宅窗户中能看见弗拉基米尔教堂蓝色的圆顶。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个虔诚的教徒。住在这里时,除了出门旅行或者卧病不起,每天早晨他都带着他的一对儿女上教堂。附近的圣彼得堡人都认识这位爱戴礼帽、手杖不离手的大胡子作家。这位平时面色严峻、目光深邃的先生,只要和儿女走在一起,表情便会变得慈祥可亲。这并不奇怪,一个能写出《被侮辱和被损害的》和《罪与罚》的小说家,必定是一个心地善良、感情丰富的人。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故居在一幢普通的公寓楼中。公寓楼的大门低于地面,进门必须走下几级台阶,如同走进一个地道的入口。大门上方的一扇窗户上,挂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照片。走进大门时,我的目光正好和照片上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目光相遇。这是一双在黑暗中凝视远方的眼睛,那沉思的忧伤的目光使我肃然起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寓所在二楼,是一个有五间房子的大套间。门厅的走廊里,陈列着陀思妥耶夫斯基戴过的黑色圆顶大礼帽,尽管过去了一百多年,这顶礼帽依然完好如新。站在门口,面对着走廊里的镜子和衣帽架,可以想象当年主人出门上教堂前对着镜子整理衣帽的情景。这时,他的一对儿女一定已经穿戴整齐了站在门口等候父亲……
 
  陀思妥耶夫斯基逝世于1881年,而他的故居博物馆却到1971年才正式建立,其间相隔九十年。这九十年中陀思妥耶夫斯基故居一直是普通的民宅,房子数易其主,有些房客甚至不知道这里曾住过一位天才的伟大作家。这样的现象在俄罗斯似乎不合常规。因为,俄罗斯人对自己的历史、文化和艺术的珍惜是举世闻名的。在城市的街头巷尾,到处可以发现政府为一些文化人竖立的塑像和纪念碑,有些人的名字人们甚至不怎么熟悉。而陀思妥耶夫斯基这样影响遍及全球的作家,为什么会遭到如此冷落?陀思妥耶夫斯基博物馆的讲解员,一位彬彬有礼的小伙子,开门见山地把答案告诉了我,他说:“因为早期的苏联领导人不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把他称为‘坏作家’,所以他的故居也只能默默无闻。”
 
  如果说,以前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我的心里有一种神秘感,那么,在走进他的故居之后,这种神秘感便开始逐渐消散。
 
  进门第一间屋子,是儿童室。墙上挂着陀思妥耶夫斯基一对儿女的黑色剪影,玻璃橱里放着父亲送给女儿的生日礼物:一些漂亮的瓷娃娃。地上是儿子玩的木马。桌上摆着几本书:普希金的儿童诗、果戈理的小说选、俄罗斯民间歌谣,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每天晚上在孩子临睡前给他们念的读物。桌上还有一张字条,上面是六岁的儿子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写的一句话:“爸爸,给我糖果……”
 
  这间房子里的一切,都充满了父爱的温馨,令人感动。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生结过两次婚。第一位妻子是他被流放到西伯利亚时结识的,婚后不久妻子便因病而逝。第二次结婚时,陀思妥耶夫斯基已经四十六岁,而他的妻子安娜只有十九岁。安娜原是陀思妥耶夫斯基雇用的速记员,是一位善良、聪明而又坚强的女性,两人在工作中产生爱情并结为夫妻。安娜共生了四个孩子,不幸夭折了两个。活下来的一对儿女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晚年生活中的欢乐天使。在这间儿童室里,无须讲解员做更多的解释,环顾室内的摆设,便能感受到一种温暖动人的天伦亲情。
 
  儿童室隔壁是安娜的房间,也是他们夫妇的卧室。安娜的桌上有她为丈夫做速记的手稿,也有她为日常生活开销列出的账目清单。安娜的笔迹简洁有力,从中可以窥见她坚强干练的性格。旁边一张梳妆桌上有一帧陀思妥耶夫斯基送给妻子的照片,照片上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表情严肃,照片下他的亲笔题词却充满柔情,“献给我最善良的安娜”。在晚年有安娜这样一个好妻子,也许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生中最大的幸运。安娜不仅是丈夫创作上的得力助手,在生活上对他的照顾也是无微不至。当陀思妥耶夫斯基那可怕的癫痫病发作时,只有安娜的抚慰能使他镇静。安娜乐于为自己的丈夫做任何事情。可以说,她把自己的一生毫无保留地献给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俄罗斯作家们的生活中,这几乎是绝无仅有的现象。难怪托尔斯泰曾发出这样的感慨:如果其他作家也有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安娜这样美满的婚姻,那么俄罗斯文学大概会更加丰富。
 
  走过一个小餐厅,就是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宗教色彩很浓的油画,画面上耶稣从天而降,前来拯救两个正在受难的年轻人。这个客厅里,曾经高朋满座,圣彼得堡一些有名的演员、作家和医生,是这里的常客。一面墙上挂着一些当时经常来这里做客的名流们的照片。晚上,客人们陆续离去,妻子儿女们入睡了。接下来,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写作的时间。陀思妥耶夫斯基喜欢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构思他的小说。他的习惯是一边吸烟,一边思索,一个晚上竟可以吸十支烟。深夜,安娜起来为丈夫煮咖啡做点心,走进客厅时,只见缭绕的烟雾包围了坐在沙发上的陀思妥耶夫斯基……
 
  陀思妥耶夫斯基虽然也有贵族的头衔,但他并不富裕。在圣彼得堡为数不多的靠稿酬为生的作家中,他的生活极其平民化。陀思妥耶夫斯基活着的大部分时光,几乎都在拼命写作,所以有人称他为“写作机器”。我想,在很大程度上,这也是生活所迫。尽管如此,他的作品却不是那种胡编乱造的欺世之作,他的故事来自真实的生活,他的感情发自内心深处。和他同时代的作家中,很少有人像他那样不知疲倦地做着深刻思索。他的作品早已成为世界文学宝库中灿烂夺目的一部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生活和创作很自然地使我联想起巴尔扎克。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房就在客厅的隔壁。这是一间将近三十平方米的大书房,据说里面的家具和摆设一如当年。在那张柚木大书桌上,陀思妥耶夫斯基写出了《卡拉玛佐夫兄弟》。书桌前有一把雕花木椅,陀思妥耶夫斯基有时也在书房里接待客人,这把椅子是客人们的专座。墙上挂着一幅油画,是拉菲尔的西斯廷圣母的临摹。这间书房,看上去有一种空旷冷寂的感觉,对于它是否真的保留了当年的原貌,我有些怀疑。不过毫无疑问,陀思妥耶夫斯基当年曾天天在这里伏案写作。
 
  1881年2月6日上午,陀思妥耶夫斯基像往常一样正在伏案写作。桌上的一支笔被他的臂肘碰落在地上,他俯身想去捡笔,鲜血突然从口中喷出,随即扑倒在地。安娜闻声赶来,把陀思妥耶夫斯基扶到床上,然后急着要去请医生。陀思妥耶夫斯基伸出一只手,吃力而又平静地阻止她:“不必了。去请牧师吧。”他自知不久于人世,不想再麻烦医生。安娜还是坚持请来了医生。在床上躺了一天,陀思妥耶夫斯基感到体力恢复了不少,居然又打算起床继续写作,然而毕竟力不从心,起来后复又躺倒。安娜坐在床边日夜陪伴着他。在昏迷中,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直把妻子的手紧握在他那瘦而宽大的手掌中。2月8日午夜,陀思妥耶夫斯基从昏睡中醒来,他从枕头边拿起一本《圣经》,随手翻开,将颤抖的手随意按在翻开的书页上,然后凝视着天花板,请坐在身边的安娜读出他的手指点到的那一部分的文字。安娜看着《圣经》,低声读道:“你们不要控制我,我已经找到了伟大的真理……”陀思妥耶夫斯基听罢大吃一惊,他认为这正是死神的召唤。第二天早晨8点37分,这位伟大的作家安然离开了人世……
 
  我久久地站在书房门口,想象着曾发生在这间屋里的一切,想象着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这里所经历的激情悲欢。那张柚木大书桌上,点着两支风吹不灭的电蜡烛。烛光下,摊着陀思妥耶夫斯基未完成的小说手稿。桌角上,是女儿写给他的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爸爸,我爱你。”
 
  讲解员告诉我,这两支永不熄灭的蜡烛是一种象征,象征着作家的创作永远没有停止。讲解员的解释固然很动人,然而在我的眼里,这两支闪烁着温暖光芒的蜡烛也是人间美好感情的象征。被烛光照耀的墙壁上,挂着安娜的相片,相片上的安娜永远以一种亲切宁静微笑凝视着丈夫的书桌。烛火里,似乎也时时回响着一个小女孩纤弱而又忧伤的呼唤:“爸爸,我爱你……”
 
  也许以前很少有中国作家来这里,我们的访问,使年轻的讲解员很激动。临走的时候,他问我:“您认为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位怎样的作家?”我这样回答他:“他是一位伟大的作家。他的作品揭示了人类心灵中的很多秘密。他的作品是属于全人类的宝贵财富。”讲解员向我鞠了一躬,然后真诚地对我说:“谢谢您的这番话。我要把您的话告诉来这里参观的其他人!”
 
  大概是为了报答我,讲解员送给我一张印有陀思妥耶夫斯基手迹的画片。这是他的长篇小说手稿的一页,字迹密集而凌乱,从中可以看到作家思维的活跃。有意思的是他随手涂在稿纸上的一些图案。图案画的是教堂的拱门,完成的和未完成的加在一起,一共有十二扇,它们大大小小,毫无规律地分布在文字的空隙间。我想,这些门,应该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意识流”的产物,是他的精神活动在无意间流露出来的轨迹。这些门代表什么呢?也许是一种渴望,是一种对理想境界的呼唤。作家的探索和创造,不正像在努力开启一扇扇锁着的门?有些作家打开了那些门,把门内神秘的世界展现在人们面前,使人们惊叹天地和人心的浩瀚。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是这样的作家。而有些作家,终身只能在那些锁着的门外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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