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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幻之间

发布日期:20-07-10       文章归类:散文精选       文章编辑:力成文学       阅读次数:

真幻之间

  “每部好小说都是一个关于世界的谜。”加西亚·马尔克斯这么说。
 
  世界各地的评论家都认为,马尔克斯的长篇小说《百年孤独》,写的是布恩蒂亚家族的传奇故事,影射象征的却是拉丁美洲近百年的血泪历史。这种情形,就像很多中国的评论家在《红楼梦》中读到了“封建社会的盛衰史”一样。我不是评论家,对拉丁美洲的历史和现状大概也谈不上熟悉。面对着《百年孤独》这样的小说,我只是一个好奇的读者,使我感兴趣的是小说中那些性格鲜明的人物,是他们跌宕起伏、难以预测的命运,是那些怪异的事件,荒诞的气氛,那些斑驳陆离的浓郁地方色彩,还有小说那种既流畅又独特的叙述方式。读《百年孤独》,似乎是在读一部纪实小说,却又不时离开现实进入神话的境界。在小说中,把神话和现实如此奇妙地交织为一体而不使人感到牵强,实在是大师所为。另外一位南美作家若热·亚马多的小说,也以怪异魔幻闻名,然而读他的小说,常常会想到这是作家挖空心思在编一个荒诞的故事,感觉是在读现代人写的神话。离奇则离奇矣,可读完之后,值得回味的东西反而不太多了。亚马多的长篇名著《弗洛尔和她的两个丈夫》,留给我的就是这样的印象。
 
  优秀的小说家人人都应该是虚构故事的能手,形形色色的人物在他们的故事中歌哭言笑、悲欢离合,无所不能。一个人,或者一个家族的经历和命运,往往就构成了一幅色彩旖旎的巨幅风俗画。这样的画,引人入胜,却未必一目了然。那些能引起读者无穷联想、猜测,而又不至于叫人费尽心机,最终失去耐心和兴致的,必定是传世佳作。《百年孤独》便是这样的小说。太简单,或者太繁复,都会使读者失去兴趣。太简单的小说,故事平淡,作者也没有才情,当然绝不可能成为名著。而太繁复的小说(也就是马尔克斯说“玩花招玩过了头”的小说),即使为作家带来盛誉,却仍然难以亲近一般的读者,譬如詹姆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
 
  拉丁美洲的不少小说家都是制造繁复的高手,如墨西哥的鲁尔福,危地马拉的阿斯图里亚斯,阿根廷的科塔萨尔,智利的多诺索,秘鲁的略萨,等等,然而他们大多掌握了一个不至于让人生畏的适度。胡安·鲁尔福的《佩德罗·巴拉莫》,也许是这种能被人接受的繁复中的极限,假如再“魔幻”一点,读者就可能会生畏以至生厌。
 
  马尔克斯在谈创作时,曾经这样说:“事情,无论是普通的还是神奇的,我幼年时候都经历过。”“我生长在加勒比,我逐国逐岛地了解它,也许我的失败就来源于此,我从来没有想到也未能做到任何比现实更为惊人的事,我能做的最多也只是借助于小说把现实改变一下位置,但我的任何一本书中没有一个字是没有事实根据的。”这样的话,使我感到了他的严谨,也使我产生了疑惑。“没有一个字不是没有事实根据的”,那些死而复生的古人,那些对未来无所不知的方士,那些神话般的故事……可能吗?其实,问题是,马尔克斯所谓的“事实”,究竟指什么。是可以用现代科学加以验证的客观现象,还是指曾经在生活中发生过,在人群中流传过,在人心中翱翔过的各种各样的现象、传说和想象?马尔克斯所指,定然是后者。在另一篇谈创作的文章中,他自己证实了这样的观点。他说:“对我来说,最重要的问题是打破真实事物同似乎难以令人置信的事物之间的界线,因为在我试图回忆的世界里,这条界线是存在的。”在讲那些荒诞的故事时,“必须像我外祖父母讲故事那样老老实实地讲述。也就是说,用一种无所畏惧的语调,用一种遇到任何情况、哪怕天塌下来也不改变的冷静态度,并且在任何时候也不怀疑所讲述的东西,无论它是没有根据还是可怕的东西,就仿佛那些老人知道在文学中没有比信念本身更具有说服力的了。”确实,在读《百年孤独》时,我感觉到了他的这种心态。小说中的故事,绝不是上海人笑着说“像真的一样”,而是在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态度在说:“这是真的。”
 
  没有人说曹雪芹是“魔幻现实主义”,其实,《红楼梦》中有很多魔幻的情节,譬如“贾宝玉神游太虚境”,“贾天祥正照风月鉴”,等等。相信曹雪芹写这些情节时和马尔克斯有着相类似的心态。曹雪芹摇头叹息:“假作真时真亦假。”马尔克斯却笑着说:“假作真时未必假。”有事实为证:马尔克斯曾声称,在《百年孤独》中,只有一个情节是没有事实依据的想象,那便是小说结尾处的那个长着一条猪尾巴的婴儿。他本以为这种荒唐的想象与事实巧合的可能性最小。想不到,小说问世后,关于“猪尾巴”的真实故事从四面八方向他传来,有人在报上承认自己带着那样的尾巴出生,有人还给他寄来了一张来自韩国的照片,照片上有一个长着“猪尾巴”的小女孩。这使想象力过人的马尔克斯始料不及。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小说家们,站在自己的土地上,大胆想象吧,千姿百态的生活是小说的基础,也是艺术的后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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