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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和高山

发布日期:20-07-10       文章归类:散文精选       文章编辑:力成文学       阅读次数:

流水和高山

  在宁静的西湖畔,凝视波光潋滟的水面,我的心里回荡着音乐
 
  在九寨沟,欣赏那些水晶一般清澈晶莹的流水时,我的心里回荡着音乐。
 
  在黄山,惊叹着群山千姿百态的变化时,我的心里回荡着音乐。
 
  在黄河边上,看那混浊的急流翻卷着漩涡滔滔奔泻,我的心里回荡着音乐。
 
  在峨眉山顶,俯瞰着在翻腾的云海中起伏的群山,我的心里回响着音乐。
 
  坐船经过长江三峡的时候,面对着汹涌的急流和峻峭的危岩,我的心里回响着音乐。
 
  ……
 
  面对着流水和高山,我想起了人类历史上两位最伟大的音乐家,他们是贝多芬和莫扎特。
 
  也许有人会说,置身于中国的山水,你的心里为什么会回荡外国人的音乐?我想,答案其实很简单,美好的音乐没有国界,它们无须翻译,无须解释,便能毫无阻拦地逾越语言和民族的藩篱,沟通人类的心灵,拨动情感之弦。在大自然奇妙的韵律中,想起这两位音乐家,在我是情不自禁的事情,听他们的音乐时,我不觉得他们是外国人,只感觉他们是和我一样的人,他们用音乐表达对世界和生活的看法,用音乐抒发他们心中的诗意。他们的音乐感动了我,激动了我,他们的音乐把大自然和人的情感奇妙地融合为一体,使我恍然觉得自己也成了大自然的一部分,成了音乐中的一个音符。记得很多年前,在一些愁苦的日子里,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遍又一遍倾听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从他儿时创作的第一钢琴协作曲,一直到他晚年写的第二十七钢琴协奏曲,听着这些优美的钢琴曲,如同沿着一条迂回在幽谷中的溪涧散步,清凉晶莹的流水洗濯着我的疲惫的双脚,驱散了我心头的烦恼。
 
  莫扎特的音乐如同清澈的流水,在起伏的大地上流淌。这流水时而平缓时而湍急,然而它们永远不会失去控制,始终保持着优美的节奏,它们在风景如画的旅途上奔流,绿荫在它们的脚下蔓延,花朵在它们的身边开放,百鸟在它们的涛声中和鸣,有时,也有凄凉的风在水面吹拂,枯叶像金黄的蝴蝶,在风中飘舞……这样的景象,绝不会破坏它们带来的美感。莫扎特的旋律中有欢乐,也有悲伤,但,没有发现他的愤怒。莫扎特可以把人间的一切情绪都转化为美妙动人的旋律,甚至他的厌恶。这是他的神奇所在。他的追求,何尝不是艺术的一种理想的境界?在人类艺术的长河中,有几个人能达到这样的境界?莫扎特为法国圆号写过几首协奏曲,都是为当时的一个业余法国圆号演奏家所作。莫扎特看不起这个没有受过多少教育的演奏家,在写给他的曲谱上,莫扎特用“笨驴、牛、笨瓜”这样的词儿来称呼这位演奏家,其厌恶之心溢于言表。然而不可思议的是,他在曲谱上写出的旋律,却是人间少有的优雅的音乐,这些音乐当时就让人着迷,它们一直流传到现在,能使现代人也陶醉在它们那迷人的旋律中。所以有人说,莫扎特是上帝派到人间来传送美妙音乐的特使。我想,只要人类存在一天,莫扎特的音乐就会存在一天,人世间的变化再大,人类也不会拒绝莫扎特的音乐,就像人类永远不会离开奔濯的流水。
 
  曾经听到一些自称喜爱音乐的人宣称:不喜欢莫扎特。莫扎特太甜美。仿佛喜欢了莫扎特,就是一种浅薄。这样的看法使我吃惊。在人类的历史上,有哪个音乐家为这个世界创造了如此丰富众多的美妙旋律?创造美,竟然可以成为一种罪过,岂不荒唐。我听过莫扎特生前创作的最后几部作品,他的第四十交响曲,他的《安魂曲》。这些在贫病交迫的境况中写成的音乐,把忧伤和困惑隐藏在优美迷人的旋律中,听这些旋律,只能使人对生命产生依恋,只能对生活产生憧憬。一个艺术家,面对着穷困和死神,依然为世界唱着美丽的歌,这是怎样的一种境界?把这样的境界称之为“浅薄”,那才是十足的浅薄。
 
  听贝多芬的交响曲,很少有人不被他的激情所振奋。即便是那些对音乐没有多少了解的人,也能在他气势磅礴的旋律中感受到生机勃勃的力量,感受到一种居高临下、俯瞰大地的气概。就像读杜甫的《望岳》,“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音乐家把心中的音符倾吐在乐谱上时,灵魂中涌动着多少澎湃的激情?贝多芬的其他曲子,也有相似的特点。我很难忘记第一次听贝多芬的第五钢琴协奏曲时的印象,当钢琴高亢激昂的声音突然从协奏的音乐中迸出时,我的眼前也出现了流水,不过这不是莫扎特的那种缓缓而动的优雅的流水,而是从悬崖绝壁上倾泻下来的飞瀑,是从高耸入云的阿尔卑斯山上一泻千里的急流,这急流挟裹着崩溃的积雪和碎裂的冰块,它们互相碰撞着,发出惊天动地、惊心动魄的轰鸣。我无法理解,这样的音乐,为什么会有《皇帝》这么一个别名,不喜欢皇帝的贝多芬,难道会喜欢用《皇帝》来为这样一部激情铿然的作品命名?如果用“阿尔卑斯山”作为这部钢琴协奏曲的名字,该是多么贴切。在莫扎特的音乐中,似乎很少出现这样强烈的、激动人心的声音。如果是莫扎特的河流,他不会让流水飞泻直下,也不会让那些冷冽的冰雪掺和在他的清澈的流水中,他一定会寻找到几个平缓的山坡,让流水减慢速度,委婉地、迂回曲折地向山下流去。这样的流水,当然也是美,不过这是另外一种韵味的美。
 
  在贝多芬的音乐中,我很自然地联想起那些高耸入云的山峰,它们以宽广深沉的大地为基础,以辽阔的天空为背景。它们像自由不羁的苍鹰俯瞰着大地,目光里出现的是大自然的雄浑和苍凉,是人世间的沧桑和悲剧。只有那些博大的灵魂,才可能描绘这样气势浩大的景象。
 
  然而,贝多芬的山峰绝不是荒山。他的山峰上有蓊郁的森林,也有清溪流泉。他的钢琴奏鸣曲《月光》,便是倒映着清朗月色的高山湖泊,他的那些优美的钢琴三重奏,便是清澈的山涧,在幽谷中蜿蜒流淌……当音乐跌宕起落、震天撼地时,他的山峰便成了洪峰汹涌的峡谷,轰然喷发的火山。
 
  曾经听一位西方的指挥家这样评论贝多芬:他把心中的愤怒、焦灼和困惑直接用音乐宣泄出来。在他之前,还没有人这样做。这就是现代音乐和古典音乐的分界。这样的结论,对于音乐史或许有些武断,但作为对贝多芬的评价,却一点没有错,这大概正是贝多芬对现代音乐的贡献。把心中那些复杂焦虑的情绪化为音乐的旋律,也许改变了古典的和谐优雅,使有些人觉得惊愕,觉得不那么顺耳,然而这种复杂心情,绝非贝多芬一人心中所独有,他用如此强烈激荡的形式把这种心情表达了出来,当然能使无数人产生共鸣。对那些萎靡不振、沮丧悲观的灵魂,贝多芬的音乐是一帖良药。正如萧伯纳在《贝多芬百年祭》中所说:他不同于别人的地方,就在于他那令人激动的性格,他能使我们激动,并把他那奔放的激情笼罩着我们。贝多芬的音乐是使你清醒的音乐。
 
  如果有人问我:面对着这样的流水和这样的高山,你更喜欢谁?我很难回答这个问题。最近读法国钢琴家大卫·杜波的《梅纽因访谈录》,书中,大卫·杜波问梅纽因:在贝多芬和巴赫、莫扎特之间,谁更伟大?这个问题使梅纽因颇费神思。他这样回答:“我没有必要把他们摆到同一水平线上去衡量,但我的生活中的确不能缺少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位,除了贝多芬,我也不能没有莫扎特、巴赫、舒伯特及其他许多人。”我想,在音乐的世界里,不能没有贝多芬,也不能没有莫扎特,少了他们两位中的任何一位,这世界就是残缺的。在这两个音乐大师中,谁也无法下结论说哪个更伟大,更了不起。就像在评价中国的唐诗时,你很难说李白和杜甫这两位大诗人中,谁更伟大,谁更了不起。如果把莫扎特比作流水,那么,贝多芬就是高山。流水和高山,都是大自然中最精彩的风景,流水的活泼清逸和高山的峻拔秀丽,同样令人神往。我们的大地上,不能没有流水,也不能没有高山。高山和流水,常常是那么难以分割地连在一起。高山因流水而更显其伟岸,流水因高山而更跌宕活泼。没有高山,也就不会有流水,而没有流水的高山,则必定是荒山。我并不关心人们怎样为莫扎特和贝多芬的音乐风格定义。古典主义也罢,浪漫主义也罢,这些帽子,怎么能罩住音乐塑造的丰富形象和复杂微妙的情感?
 
  听莫扎特的音乐,你可以坐下来,静静地欣赏,犹如面对着水色潋滟、风光旖旎的湖水。你会情不自禁地陶醉在他的音乐中,让想象之翼做彩色的翔舞。
 
  听贝多芬的音乐,令人激动,令人坐立不安。在那些跌宕起伏的旋律中,你仿佛疾步走在崎岖的山道上,路边万千气象,让你目不暇接。你也很可能产生这样的担忧:前面,会不会突然出现一个悬崖,会不会一失足跌落进万丈深渊?
 
  这样的境界,都是诗意盎然的人生境界。
 
  是的,莫扎特和贝多芬,常常使我想起中国的李白和杜甫。李白和杜甫虽然都生活在盛唐,却是一前一后,擦肩而过。然而两个人的诗歌一起留了下来,成为那个时代留给世界的最响亮最美妙的声音。李白和杜甫相处的时间极短,却互相倾慕、互相理解,并将文人间这种珍贵的友谊保持终身。“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这是年轻的杜甫对李白的赞叹。“不愿论簪笏,悠悠沧海情”。这是诗人对诗艺和友情的见解。而李白一点也没有因为年长于杜甫而摆架子,两人结伴同游齐鲁,陶醉于山水,分手后,互寄诗笺倾诉别情。李白诗曰:“思君若汶水,浩荡寄南征。”杜甫也以诗抒怀:“寂寞书斋里,终朝独尔思。”“罢席惆怅月照席,几岁寄我空中书?”李杜之间的友情一如高山流水,绵延不绝。莫扎特和贝多芬也是同一时代的两位大师。对贝多芬来说,莫扎特是长者,是前辈,在艺术上,贝多芬对莫扎特满怀敬意,称他是“大师中的大师”。尽管他对莫扎特的生活态度不以为然。而莫扎特生前听到尚未出道的贝多芬的曲子后,也曾真诚地预言说:“有一天,他会名扬天下。”较之李白和杜甫,莫扎特和贝多芬之间的交流也许更少,两人之间大概也谈不上有什么友谊,但是作为音乐家,他们的心是相通的。在莫扎特《天神交响曲》震撼天地的旋律中,贝多芬大概终于忘记他所有的成见,因情感共鸣而手舞足蹈了……
 
  莫扎特和贝多芬的时代早已远去。欣赏音乐的现代人恐怕不会去计较作曲家当时的身份,也不会去追索他对当时的皇帝持什么态度,更不在乎他当时穿的是“宫廷侍从的紧腿裤”,还是“激进共和主义者的散腿裤”。重要的是音乐本身,如果音乐家在作品中阐述了他对美的特殊理解,倾诉了他美妙的真情,那么,他的音乐就会长久地拨动听者的心弦。因为,他留下的旋律,是人类的心声,是美好感情的结晶,它们不会因为岁月的流逝而消失,也不会因为世事的更迁而变色。最无情的是时间——多少名噪一时的艺术,被时间的流水冲刷得一干二净,原因无他,因为它们不是真正的艺术。最公正最有情的也是时间——生时被误解,被冷落,死时连一口棺材也买不起,然而他的音乐却随岁月之河晶莹四溅地流向了未来。时间对他们来说绝不是坟墓,而是功率无穷的扬声器。
 
  高山巍巍。流水潺潺。能在莫扎特和贝多芬的音乐中徜徉于美妙的高山流水,真是人类的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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