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成文学
您所在的位置:首页 > 散文精选 >

汪洋里的风帆

发布日期:20-07-11       文章归类:散文精选       文章编辑:力成文学       阅读次数:

汪洋里的风帆

  夏天的土耳其,是盛产水果的季节。鼓胀的樱桃、肥大的李子、饱满的杏子,一箩箩、一筐筐地出现在市集里,闪着诱人的亮光。看看价格,实在便宜得令人难以置信。
 
  我买了樱桃、李子、杏子,在市场里兜转着时,忍不住又再买了毛桃、橘子、雪梨。大包小包地、吃力万分地拎上长途公共汽车去。
 
  由丹尼斯里(Denizli)到南部的海港玛马绿丝(Marmaris)去,至少需要五个小时,我打算一路上以水果来解渴、充饥。
 
  一上公共汽车,我和日胜便有趣地发现,左侧的那两名搭客,脚下、膝上、手里,也搁着、放着、捧着许许多多的水果。彼此对看了一下,便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嗨!”对方开口打招呼,嘴笑、眼笑、脸上的折痕也在笑,“我以为我是水果的掠夺者,没有想到,你们比我更凶猛!”
 
  “看看这——”日胜举了举那一大包红艳艳的樱桃,“每公斤才二百四十里拉(合新加坡币八角),我的太太简直想把他整个摊子都买下来哩!”
 
  “的确便宜。在新西兰,我们虽然也盛产樱桃,但价格比这高出十倍都不止。”说着,他向身旁那肤色黧黑的伙伴抬了抬了下巴,又说,“我和拉沙葛,天天都以水果当早餐和午餐哩!”
 
  拉沙葛向我们露出友善的微笑。他的头发,既长又乱,鼻子扁,嘴巴阔,整张面孔好似随和得没有任何主见,偏偏那双炯炯发亮的眼睛却又泄露了他那份坚毅不屈的个性。
 
  “拉沙葛,我猜,你该是泰国人吧?”我放下了手中的水果,伸头过去问。
 
  “你猜得对!”拉沙葛笑了,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
 
  公共汽车开动了,我们四个人,便这样毫无拘束地谈了起来。
 
  那位来自新西兰的,金发覆额,身体颀长,名叫里察。
 
  里察和拉沙葛目前正在做环球旅行,带着他们由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去的,不是飞机,也不是汽车或火车,而是风帆——潇洒的风帆!
 
  “我的父亲是海员,我九岁那年便随着他漂洋过海,四处为家,因此,大海和我,有着一份难以割舍的感情。”里察说。
 
  到了十五岁时,里察暂时和颠簸的海洋生涯告别而到造船厂去当学徒。天生的潜能,加上后天的兴趣,他很快地掌握了优越的造船技术。由学徒升为师傅后,他一边克勤克俭地埋头苦干,一边利用工作之暇造风帆。花了足足三年的时间,终于造成了一艘又牢固又美丽的风帆。这时,他也攒聚了足够的旅费,便和四个朋友共同策划,驾着这艘风帆去环游世界了。
 
  海洋寂寞单调而又艰苦无比的生涯,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熬受得了的,因此,兴高采烈地起航的五个人,在疲劳困顿的旅途中一个个先后地离开他而飞返新西兰,最后,只剩下了里察,孤身只影地驾着他的风帆,遨游天下。
 
  “独自一个人在茫茫的大海上漂流,的确是很不容易的,尤其是到了夜晚,天黑、地黑、风黑、浪黑,人也昏昏沉沉的,十分瞌睡,然而,偏偏又不能酣睡……”
 
  “为什么不能?”我幼稚地问道,“把引擎熄了,不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
 
  “咳,睡着以后,万一遇上食人鲸鱼,或是卷入滔天巨浪,或是撞上其他来往船只,不是死路一条吗?”
 
  海上的危险,的确不是我这个外行人所能了解的,但是,一个人总不能日日夜夜都不睡觉呀!
 
  “我把十个小闹钟像兵士接受检阅一样,排成一长列,每隔廿分钟便响一次。闹钟一响,我便起身巡视一番,看到周围没有危险性,我才重新小睡,等十个闹钟都响过了,我一一重校,于是,同样的情形又重新开始。”
 
  他叙述时,语调平静,全然不似诉苦,然而,坦白地说,换作是我,这样的生活,可能连一天也熬不下去!
 
  有整五个月的时间,里察独自一人在海上自炊自煮、自言自语——有时大海以涛声应他,以波浪娱他,倒也不太寂寞,唯一令他忍受不了的是,即使身罹疾病,还是不能一次睡上超过廿分钟!
 
  “有一两回实在忍受不了,我心一横,把生死的念头豁出去,熄了引擎,任船漂流,然后,抱着枕头,大睡特睡,靠了老天的帮忙,倒也相安无事!”
 
  风帆在泰国普吉岛靠岸时,心力交瘁的里察决定小住几个月,赚点旅费,也让身心好好地松弛松弛。
 
  里察到普吉岛一间消闲俱乐部当调酒员,就在那里,他邂逅了当厨师的拉沙葛,两人一见如故,十分投缘。四个月后,他们一起收拾包袱,结伴上路了。
 
  “有了拉沙葛做伴,海上的生活无形中便增加了许多乐趣。”里察欣慰地说,“我们不论在睡眠或餐食上,都采取轮班制度。在睡眠方面,每人轮流睡四个小时;在餐食上,双日由拉沙葛煮泰国餐,单日则由我弄西餐……”
 
  这时,拉沙葛笑嘻嘻地插嘴说道:
 
  “起初,我的泰国餐弄得他眼泪直流,大喊救命,然而,现在,他连做西餐都要加入一点辣椒酱哩!”
 
  这便是无形的同化了。我想。
 
  时间在愉快的闲聊中悄悄地溜走,长途公共汽车戛然停下时,我才欢喜地发现,我们已抵达海港玛马绿丝了。
 
  玛马绿丝是土耳其美丽无比而又热闹非凡的度假胜地,它也是世界著名的风帆中心,许许多多来自世界各地的风帆,便停泊在玛马绿丝海畔。里察也是把他的风帆停在这儿而搭乘长途公共汽车旅游土耳其本土的。
 
  把行李搬下长途公共汽车后,里察关心地问我们:
 
  “你们订了旅馆没有?”
 
  “还没有。”我据实以告。
 
  “现在是夏天哪,恐怕旅馆都会客满哩!”里察语调诚恳地建议,“不如这样吧,我那艘风帆有间客房,如果你们不嫌弃,就过来将就地住一晚吧!”
 
  对于这项突如其来的邀请,我高兴得有点眩晕——不是因为能够节省那笔旅馆住宿费,实在是因为我活到这一把年纪,还没有机会体验“投宿”风帆的滋味呢!
 
  提起地上的行李,我们欢天喜地地跟着他们走了。
 
  玛马绿丝海畔的风帆,惊人地多。一艘并一艘,密密麻麻地排在一起。一根一根长而瘦的桅杆,肆无忌惮地插入天空里,把傍晚脆弱的天幕刺破了,橙红色的夕晖,便这样哗啦啦地掉到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为每一艘静静地停泊在那儿的风帆髹上一层绚丽的彩光。
 
  拖着行李走了大约廿分钟,里察兴奋地说:
 
  “到啦,就是这艘。”
 
  拉沙葛敏捷地掀开了盖在上面的那层大大的油布,一艘美丽的风帆,便蓦然呈现在眼前了。
 
  风帆长达四十六尺。船舱上层,有一个巨型的方向盘、一张小桌子,还有排成马蹄形的软垫座位。沿着一道狭窄的楼梯走下去,船舱下层别有洞天。小小的厨房,设备齐全,最最有趣的,是那个经过特别设计的电炉,它能随着船动荡的方向而变更位置,换言之,不管海浪如何凶猛、船身如何颠簸,它都能保持平衡。书房很窄,窄得只能容纳一个人;书架上整排都是美国编辑Eugene Fodor所编撰的旅游指南,还有为数不少的科幻小说。三个房间,一间是双人房,两间是单人房。所谓的房间,面积也仅仅够容纳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吧。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两个大男人所住的地方,居然处处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的。
 
  里察帮我们把行李安顿好,揉了揉肚皮,说:
 
  “饿了吧?”
 
  的确是饿了。
 
  “拉沙葛厨艺一流,但是,现在,船舱里什么可煮的东西也没有。”里察摊摊手,无奈地说,“不如我们到餐馆去吃,如何?”
 
  “不,让我出去外面买点东西回来吃吧!”日胜自动请缨,“坐在这里舒舒服服地吃,总比在外面人挤人好呀!”
 
  大家都点头赞成。
 
  日胜出去后,拉沙葛捧来了冒着金黄泡沫的啤酒,大家坐在船舱上层聊天。
 
  我喝了一大口啤酒,顺口问道:
 
  “你们出海后,怎么解决餐食问题?”
 
  “哦,我们是根据航程的长短来决定要储集多少粮食的。”里察掠掠额上的头发,耐心地解释道:“以十四天的航程为例,我们通常准备四只鸡、十公斤牛肉、十公斤马铃薯、五公斤洋葱、十公斤米,大概便够了。”
 
  “万一迷了路,粮食不足,怎么办?”
 
  “我们有指南针和航海图,很少迷路。不过,遇上风暴而使航程拖慢一两天,是常有的事。以淀粉质的粮食来说,我们的储存量常会高于需求量,至于肉食方面,倒是不愁,因为海洋本身就是一个予取予求的大渔场嘛,任何时候想要吃鱼,只要放下渔竿便行了。”里察说。
 
  “有一回,我们钓到一条剑鱼,鱼身足足长达六尺哪!”拉沙葛以兴奋的语调比画着叙述,“我和里察拼了老命才把它拉上船来。它的眼睛,又大又圆,看人时充满了感情,嘴巴一张一合的,仿佛在说:‘求求你们,还我自由吧!’我和里察,都觉得很不忍,立刻便把它放了!”
 
  里察在旁点着头,说:
 
  “看了它的那种眼神,任谁都吃不下它的肉!”
 
  谈到这儿,日胜回来了。他买的,全都是海鲜。他一包一包地解开,顺口念道:
 
  “酥炸肥蚝。”
 
  “甜酸带子。”
 
  “盐水虾。”
 
  “烧烤剑鱼。”
 
  哇——剑鱼!我、里察和拉沙葛全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只有日胜一个人不明就里,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们。
 
  这时,夜神已经用它柔美的黑纱网住了整个宁静的海面。远远的岸上,有一群快乐的土耳其人在辉煌的灯光下,随着富有节奏感的中东音乐,狂热地跳舞作乐;而月光底下的船上,我们这四个萍水相逢的人,正畅快地喝酒、用餐。
 
  我叉起一块剑鱼肉,放进口里咀嚼,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觉得它肉质粗糙,只吃了一块,便不肯再吃了。
 
  拉沙葛促狭地对日胜说:
 
  “我看,你大概是买错鲨鱼肉了!”
 
  在笑声里,我问里察:
 
  “你在海上多年,曾碰见过鲨鱼吗?”
 
  “鲨鱼?常常碰到!不过,鲨鱼体积小,对于我们,不足以构成威胁。我真正担心的,是鲸鱼。它体积庞大而又力大无穷,有时尾巴轻轻一扫,便足以把整艘船打成碎片!”
 
  我听得入神,连食物也顾不得吃了。
 
  “为了逃避鲸鱼,在海上过生活的人,都知道船的底面是绝对不能髹上黑漆或白漆的,否则,鲸鱼在海底看到了,会以为遇上了同类而游过来亲热地用鱼体摩擦船身,这一磨呀,恐怕便会给它磨成粉末!”里察侃侃地说道,“万一避无可避地碰上了,唯一的方法便是以全速朝不同的方向驶去,鲸鱼从嘈杂的摩托声里辨出我们不是海里的另一条大鱼,通常是不会追上来的。”
 
  “咕噜咕噜”地喝下了一杯啤酒,又斟了另一杯,里察以犹有余悸的表情,告诉我们他自身的惊险遭遇:
 
  “有一回,在挪威附近的海面上,我碰到了一群鲸鱼。注意!不是一条,是一群!我开足马力逃走,然而,由于惊慌过度,本该向后退,我却向前冲,撞进了鲸鱼堆里,天啊!我简直吓得瘫痪了,幸好天见可怜,鲸鱼那天脾气出奇地好,没有侵袭我,让我安然逃掉了!”
 
  除了鲸鱼以外,狂烈的风暴和残暴的海盗,也是航海者的两大劲敌。
 
  “在风平浪静时,我们扬帆而行,每天大约可以航行七十五公里。遇上风暴,我们便收下帆来,改用摩托航行。我们有足够的救生设备,就算巨浪覆顶,我们也不必担心。”里察信心十足地说,“至于海盗,比较难应付。不过,我相信他们要的是钱,不是命。我早已决定,万一遇上了,他们要什么,我便给什么——反正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
 
  里察有着随遇而安的性格,在他的字典里,恐怕是找不到“困难”这两个字的!
 
  茫茫的大海,固然是种种危险的潜伏处,但它所包容、所呈现的美丽,也是无穷无尽的。
 
  “海和人一样,也是有个性、有情绪的。”里察说,“它愤怒时的狂烈呼啸,温柔时的絮絮细语,对于我都有永恒独特的魅力。还有,阳光普照的海、披上月光的海、罩着雨网的海,千姿百态,各有美感。静观海的变化,便成了我在船上最好的消遣。”
 
  “偶尔发闷时,我们便想象风帆着陆后的种种乐趣。”拉沙葛补充道,“世界上的每一个国家都具有完全不同的魅力。我们的心情,就好像要去赴千个百个不同女友的约会一样,新奇、神秘、刺激。”
 
  “话说回来,有时航程实在太长太长了,我们日日夜夜对着广阔无垠的海,也不禁产生了这样的怀疑:水到底是不是占了地球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面积?”里察带笑地说。
 
  “这种漂洋过海、浪迹四方的生活,你们还打算持续多久呢?”我问。
 
  “啊!”里察放下了手里的啤酒,望向海面,说,“我离开新西兰,外出旅行,已经五年了,预计还有一年半的时间,我便可以完成环游整个世界的愿望了。我打算明年年尾返回新西兰定居。届时拉沙葛也会一起到那边去找工作。”
 
  “那——你们的下一站是什么地方呢?”
 
  “希腊。”他兴致勃勃地说,“明天便起航。”
 
  夜渐渐地深了。
 
  这夜有风,风势不小。入房就寝,躺在床上时,我清清楚楚地听到船外的浪声涛语,细细碎碎的、低低柔柔的、絮絮不断的,仿佛是向我诉说发生于海上那一则则或凄凉或美丽或惊险的故事,而我,就在海洋那平和恬然的呢喃里,慢慢地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次日醒来,看看表,哟,居然已是早上九点多了!厨房里传来了阵阵香味,探头出去看,原来拉沙葛正在煎牛肉饼,里察则在清理他们刚从菜市里买回来的肉类和干粮。
 
  用过早餐后,里察帮我们把行李提到岸上。大家握手,互道珍重。
 
  我伫立目送风帆离岸远去。风帆上两个志趣相投的人,本着热爱宇宙的心,凭着坚定不移的毅力和向大自然挑战的无畏精神,靠着风帆的帮助,把足迹印在地球的每一寸土地上,实现了原本属于“痴人说梦”的理想。
 
  风帆渐行渐远,渐远渐行,最后,变成了汪洋上的一个小黑点……



力成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