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莽莽草原情

发布日期:20-07-11       文章归类:散文精选       文章编辑:力成文学       阅读次数:

莽莽草原情

  明明知道内蒙古丰饶的草原是辽阔无边的,但是,真正地站在草原上,那种无穷无尽的无边无际,还是大大地震撼了我。
 
  一望无际的阔,一望无际的绿。
 
  那绿,宛如一卷慢慢在眼前渐次展开的画,初而嫩绿,继而油绿、翠绿、大绿、浓绿、墨绿,然后,与远处的天连接,变成了淡淡的蓝。风来时,掀起了千层万层变幻不定的波光,远远望去,仿佛大地在欢畅地呼吸。
 
  这里,是内蒙古的希拉穆仁草原。
 
  绿绿的草原上,整齐有序地散布着一个一个圆圆的蒙古包,白色底子绘上蓝色图案,配上一扇一扇喜气洋洋的小门,精致秀气,和草原那种豪放粗犷的气势完全搭不上边儿。这些蒙古包,是专为游客搭建而不是游牧民族原有的。蒙古包里,端端正正地挂着成吉思汗的画像
 
  目前,大约有二百七十余万蒙古族人散居于内蒙古(占内蒙古自治区总人口的百分之十三,许多接受现代生活洗礼的蒙古族,已完全融入城市生活内,在各行各业中大展拳脚,只有大约百分之二十的蒙古族还从事畜牧业。
 
  过去,这些以传统畜牧业为生的游牧民族,带着大批牛羊,随着季节到处迁移,他们幕天席地,过着无拘无束的生活。然而,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他们的生活却起了翻天覆地的大变化——国家明文规定:牧民必须在政府所划定的地区内固定放牧。换言之,他们不再享有四处为家的自由和权利了。
 
  有关方面实施“划地畜牧”,原因有二:其一是便于管理,其二是借此降低沙尘暴的祸害——牛羊四处跑动,把东南西北的草全都吃光了,沙尘暴一来,风沙满天刮。划地畜牧,可以有计划地保留一些草皮,将沙尘暴的祸害降到最低限度。
 
  有关当局根据牧民家庭人口的多寡来决定分配土地的大小,牧民可以在此盖房子、养牛养羊、养鸡养鸭。
 
  在希拉穆仁草原上,便有许多过着固定生活的牧民,有趣的是,在砖砌屋子的前面,他们往往还“旧情难忘”地搭建一个圆圆的蒙古包,借以充当客房;新和旧、传统和现代,就如此不着痕迹地融合在一起。
 
  有一家牧民,在大门处贴了两张红色的对联:
 
  “家有福星八面照,财如人意四方来。”
 
  觉得十分有趣,不揣冒昧地叩门探访。现年五十五岁的屋主云爱兰,秉承牧民热诚好客的天性,以满脸恳挚的笑意接待了我。
 
  她正在土灶的大锅里炸面饼,羊油腥膻的味儿飞满一屋,炸好的面饼,粗若拇指,胖胖的、油油的,金光闪烁,摆在桌上,将屋子映照得亮灿灿的,有一种“富贵不请自来”的感觉。
 
  云爱兰一迭声地说道:“吃,吃,别客气!”边说边把褐色的砖茶满满地注入瓷碗里。
 
  我坐在收拾得纤尘不染的土炕上,小口小口地吃着炸得香香脆脆的面饼,大口大口地喝着加了盐的咸砖茶,脑子里不由得浮起了另一幅图画:那一年,到撒哈拉大沙漠旅行,与四处迁移的游牧民族一起住在简陋已极的帐篷里,油和盐,都珍贵如金;油,就只能在进行烙饼之前,用小小的刷子吝吝啬啬地在锅子里刷一刷;盐,也只能稀稀落落在烙好的面饼上撒上寥寥的几粒来调调味。然而,眼前这户牧民,却用上一整锅金黄色的油来炸面饼,用上一大匙雪白的盐粒来冲泡砖茶,这样的“挥霍”,撒哈拉大沙漠的游牧民族恐怕连做梦都嫌奢侈!
 
  云爱兰对于目前的生活无疑是十分满足的,她笑容满面地说:
 
  “我打从出生起便随同家人过着逐草而居的游牧生活,几十年来,居无定所,苦不堪言。国家划地放牧后,我不但有了挡风遮雨的屋子,而且,屋内还有着充足的电力供应哪!”说着,她指了指慎重地摆在柜子上的电视机,继续道,“瞧,过去,拥有电视机,根本就是匪夷所思的!现在呢,我的孩子对于电视节目却如数家珍!”
 
  “屋内有自来水供应吗?”我问。
 
  “哦,我在屋子前面打了一口井,离地才三米来深呢,汲上来的水,不但清澈,味道也清甜得很!”
 
  “冬天井水结冰,怎么办?”
 
  “没问题啊,用凿子把冰凿开,不就可以了吗?”她答,爽朗的笑声散得一屋都是。
 
  云爱兰总共养了六头牛,每天将挤出的鲜奶以每公斤人民币一元八角的价格卖给城市的乳制品公司,日子过得惬意而舒服。说来有趣,这六头牛,也给她提供了予取予求的燃料。她表示:牛粪易燃,无臭,散热快,是最好的燃料呢!
 
  除了牛之外,云爱兰也养了好几十头羊,这些羊,只能在政府划定的范围内放牧。和大部分固定放牧的牧民一样,为了保持草原的生态,她刻意将放牧的地方划分为两部分,其中三分之二开放给羊群徜徉,等草儿被吃得差不多了,才开放另外三分之一牧地而将原先那块被吃得光秃秃的牧地圈起来,让它好好地“休息”。
 
  划地放牧的生活,就像一加一等于二的方程式一样,规规矩矩,一成不变;日子呢,也就过得像钟摆,每天是一式一样的重复。
 
  尽管云爱兰对于划地放牧的生活赞不绝口,可是,也有些牧民未能适应。
 
  一个名字唤作云孟根朝鲁的蒙古族人,便坦率地表示,他非常怀念过去那种海阔天空的放牧生活,他说:
 
  “每天一睁开眼,便看到蔚蓝开阔的天空,一合上眼,星星便在眼皮上跳跃,这种与天地合二为一的感觉,舒服而又美好。”
 
  蒙古族人对于大自然的一切,都具有深厚的感情,云孟根朝鲁透露,他们的名字,有很多都取材于大自然。比如说,他的大姐名叫“那仁花”,意即“向日葵”;二哥叫“云宝日朝鲁”,意为“云紫石”;三姐叫“达仁花”,是“花团锦簇”的意思。至于他自己的名字,则取意于“银石”。
 
  除此以外,蒙古族人也常常借用草原惯见的飞禽走兽来形容他人,比如说:描绘一个人性格剽悍,便说他像马:称赞一个人志向远大,就说他像鹰:批评一个人表现懦弱,则说他像羊。
 
  云孟根朝鲁以前不论上哪儿都以马儿代步,那种飞跃上马的感觉,是他魂牵梦萦的回忆;现在呢,每隔半个月到市集去采购粮食,全以电单车代步。
 
  “过去,在大自然里讨生活,大环境中处处都充满了难以逆料的变化,我们每时每刻都处在高度警觉的状况中,触角也因此磨得很利很锐。”云孟根朝鲁说,“现在呢,生活虽然安定,但是,每天的活动都局限在一个小范围内,很有压抑感哪!”
 
  说着,他的目光定定地停驻在蓝天里那一朵一朵飘浮不定的白云上。屋外,孤孤独独地拴着一匹马,神态恹恹的,没神没气,不像活马,倒像木马;也许呵,它也在默默地咀嚼着那如风般逝去的豪迈岁月哪!
 
  有些生于草原的蒙古族,离不开这个孕育他们成长的地方,便利用草原的天然优势来经营旅游业,把美丽的蒙古族文化介绍给国内国外的游客,一石二鸟,一举两得。
 
  我在希拉穆仁草原所下榻的蒙古包,便是由蒙古族人达呼拉所经营的。达呼拉世世代代都在草原上过着无羁的放牧生涯,他生命的泉源,就系在莽莽的草原上。现在,虽然营生的方式改变了,可是,他依然住在草原上传统的蒙古包里;这些蒙古包,是以柳木支撑羊皮搭建的,可耐二三百年不坏。
 
  春夏两季,游人如织,达呼拉和家人就住在凉快的蒙古包里,到了十月,天气渐寒,游客绝迹;入冬之后,草原覆霜,寒气逼人,达呼拉便会和家人迁移到以砖泥搭建的平房去,静静等待次年春天来临。
 
  达呼拉养了几十匹马,每一匹马的习性和个性,他都了如指掌,当他以蒙古语唤着马儿的名字而与它们絮絮地说着话时,马儿长长的脸,流满了无可名状的温柔。
 
  那天下午,大地无语,绿色的风带着清凉的草香,寂寞地回旋。
 
  达呼拉说:
 
  “来,我带你们骑马去看河边风光。”
 
  河?草原上居然有河?
 
  “是啊是啊!有道天鹅河,河床宽得看不到对岸,春天时,景致可好了,飞鸟成群,鸟声喧哗。”
 
  一听便动心,噫,当群鸟的影子倒映在河上,连影子也喧哗吧?当然想去看,只是,到河边去的唯一方式是骑马,而我,不敢。
 
  达呼拉笑道:“马有何可怕?你会驾车吗?”
 
  我点头。
 
  他意兴勃勃地说道:
 
  “你听着,骑马和驾车的原理是一样的。汽车靠方向盘来控制,马儿则靠缰绳来操纵——你要它向左,缰绳便往左拉;你要它向右,缰绳便往右拉。你如果要换挡,由慢跑变为快跑,只要用马鞭轻轻鞭鞭马儿的屁股,便可以了。要刹车嘛,将缰绳直直地拉着,马儿便会止步不前了。”
 
  听起来的确不难,然而,一骑上了马,我的心,却跳得仿佛面对着深不可测的悬崖。达呼拉看到我变幻不定的脸色,忍不住哈哈大笑,说:“来,让我牵你的缰绳吧!”
 
  一路行去,远远近近,重重叠叠,扑面而来,迎风而去,都是绿色、绿色,绿色啊,绿色!
 
  中途,看到了一座叠成三角形的石山,高约七公尺,阔达八公尺,石头两边,插着两根细细的杆子,杆子上面,挂满了书有经文的五彩旗子。
 
  达呼拉说:“瞧,那就是敖包了!”
 
  啊,敖包!我的眼睛,立刻化成了熊熊燃烧的火炬,发光又发亮。曾经在书籍里、在歌曲中千次百次稔熟地与它相遇,现在,它从文字里走了出来,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
 
  平原广袤无边,和沙漠一样,很容易使人迷失方向,白天还可以靠太阳来辨别方位,可是,在阴天或夜晚,处处都是一片茫然的大,根本分辨不出东南西北,聪明的蒙古族人因此而想出了堆叠石头为境域标记的方式,后来,这独特的石堆却逐步演变成了祭祀山神和路神的地方,称为“敖包”。
 
  内蒙古各地都有敖包,“祭敖包”被目为蒙古族最为有趣的民间风俗。
 
  每年中旬,在牧草茂盛、牛羊肥壮的时节里,蒙古族便会举行一年一度人人引颈企盼的盛会“那达慕”,牧民从四方八面赶来,在草原上骑马、摔跤、射箭、唱歌、跳舞。盛会最引人注目的一项活动便是神圣而庄严的“祭敖包”了。敖包前面放满了牧民们携来的丰富祭品,喇嘛点香焚火,诵经念咒,祈神降福,保佑人畜两旺。
 
  有趣的是,神圣的敖包,还有一个浪漫的功能:莽莽草原,没有树木、山丘或是较为隐蔽的地方可供男女谈心,许多青年男女,在“那达慕”盛会的敖包前邂逅了,便频频到敖包前相会、幽会。
 
  此刻,站在既神圣又浪漫、既粗犷又细致、既朴实又绚丽、既抽象又具体的敖包前,我觉得,这个集宗教信仰、生活情趣与实用功能于一体的敖包,确实是蒙古族人智慧的结晶。
 
  跳上马,又骑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来到了天鹅河畔。
 
  一看,便吓了一大跳,嘿,完全不是想象中的那种样子。河很阔,阔达二十米,也很长,长达五千米,可是,河床极低,河水混浊,绿中带黄,看起来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河上有寥寥三两只水鸟意兴阑珊地飞旋着。我想,这河,应曾有过光彩照人的日子,也曾有过气象万千的面貌吧?在那牧民还唱着流浪之歌的日子里,这道河,曾经美美地滋润过无数牧民和骏马的肠胃,而万千水鸟也曾以河为镜,照出千娇百媚的姿采,可是,现在,牧民居有定所,家家户户又凿有水井,谁又会不辞劳苦地前来汲水用、舀水喝呢?马、牛、羊有了固定放牧的地方,又哪会迢迢地前来啜啜饮饮呢?没人眷顾,马亦不来,这河,该是为那一去不返的繁华兴盛而消瘦,为那无法消受的寂寞而憔悴的吧?
 
  骑马回程时,碰上一桩趣事。
 
  在寂静的草原上,当我的马在一团团绿影当中彳彳亍亍时,突然有个惊慌狂乱的尖叫声由远而近地传来,回头去看,有一匹马,犹如出弦的箭,向前飞蹿,马上的女子,边哭边喊:“停,停!啊,啊,停呵停……”反应敏捷的达呼拉,立刻朝那女子扬声喊道:“拉直缰绳,拉直、拉直缰绳!”女子哭着应道:“我不会拉!我不会……”这时,后面追来了一名骑士,达呼拉看到有人尾随“照顾”,紧绷着的脸才缓和了下来,少顷,竟然兀自笑了起来,问我:“你可知道刚才那匹马为什么急急飞奔回去吗?”我耸耸肩表示不知,他强忍笑意,解释道:“它最近爱上一匹雌马,难分难舍。刚才载人出游,雌马没有去,它大约是情思难熬,所以,半途折返。”一听这话,我拉着缰绳的手,立刻渗出了冷汗,啊,衷心希望我的坐骑是患着“爱情免疫症”的!
 
  忐忑不安地骑着、骑着,终于,回返了下榻处,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下午,几名英姿飒爽的蒙古族青年在草原上表演精湛的骑术。有人在地上放了薄薄一张钞票,一名青年以闪电般的速度策马飞驰过来,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马背上弯下大半个身子捡拾草地上那张薄薄的钞票,动作敏捷、身子灵活、出手精确;整个过程,快得凝成一团白光,令人拍案叫绝。坦白说吧,如果练艺不精而从马上摔下来,后果将是不堪设想的!
 
  对于过惯游牧生活的蒙古族人来说,马不但是他们谋生的工具,也是他们忠实的良伴、贴心的知己、嬉戏的友伴。一个对马驾驭自如而又能在马上玩出多种花样的蒙古族人,往往被视为“巴特尔”(蒙古语“英雄”的意思)。
 
  达呼拉说:
 
  “马是英勇的象征,蒙古族人是绝对不吃马肉的,绝不!”
 
  吃不成马肉,我却尝到了被蒙古族人列为“饮食一绝”的手扒肉。手扒肉是蒙古游牧民族千百年来的传统食品,他们常常在放牧之余,围坐在蒙古包内,以大碗喝饮马奶酒,以大刀切食手扒肉,海阔天空地说东道西。
 
  蒙古族人饲养小羊,方式独特。小羊断奶之后,饲养者每隔十天便让小羊舔食细盐,据说盐不但可以很好地帮助小羊成长,且咸味会慢慢渗入羊肉之内。通常的做法是:将膘肥肉嫩的小羊洗净斩块,不加任何佐料,以白水清煮,熟后捞出,盛盘上桌,以蒙古刀边割边吃。肉质之鲜嫩,达于极致。
 
  关于手扒肉,还有一个可爱的传说。据说有些蒙古族人吃完了手扒肉之后,故意将嘴上的油腻拭抹在衣袖或胸襟上,再招摇过市,借此显示家境的富裕。
 
  这夜,月色温柔得像情人的眼波。我一面以刀切食手扒肉,一面看额上睡着长长皱纹的老人,以比他更老的马头琴拉出一串一串活泼的音符,无忧无虑的小伙子以豪迈的歌声唱出雄浑的草原曲,而婀娜多姿的蒙古族姑娘呵,就舞出了柔若无骨的美丽……啊,草原之夜,竟如一坛美酒,将人灌得醺醺然、飘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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