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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鼠

发布日期:20-06-30       文章归类:散文随笔       文章编辑:力成文学       阅读次数:

家鼠

  那还是在幼年时,大概四五岁吧,有一次跟母亲去黄浦江边的外滩公园。在一个圆形大亭子里,我发现有一只肉色的小动物,在亭子的栏杆上慢慢爬动。它的皮肤光滑,身体近乎透明,样子就像一只袖珍小猪,那么精致,那么滑稽。我捧起那小动物,它也不逃跑,驯顺地趴在我的手心里,闭上了眼睛。我捧着那小动物,兴奋地跑到母亲身边,想让她分享我的收获。母亲见到那小动物,脸上的表情就像是见我手捧着一颗冒烟的手榴弹,她惊悸地大喊一声,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手臂,那只小动物摔落在地。我俯身想去救它,母亲又对准它踩了一脚。小动物死了,嘴角还流着血。母亲说:“这是老鼠,脏,以后再不许碰它们!”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老鼠,说实话,在孩子的眼光中,那实在是一只可爱的小动物。尽管我从那时起知道老鼠不能碰,但母亲粗暴地踩死那刚出生不久的可爱的小老鼠,我还是难过了好几天,甚至对母亲也有了成见。随着年龄的增长,对老鼠的认识日益明确。老鼠,被人称为家鼠。但没有一个人会想豢养老鼠,它们寄居在人家,属于不请自来,是强行地偷偷地进入人类的生活。在生活中,它们和贼、和小偷是同义词,只要哪里有吃的,哪里就有它们的牙痕和爪迹。在中国人的词典中,有多少贬损老鼠的词汇:獐头鼠目,鼠目寸光,鼠辈小人,鼠肚鸡肠,抱头鼠窜……更有“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这样的俗语。可见人们对老鼠厌恶的程度。在城里人的日用品中,凡和老鼠有关的,都是用来捕杀剿灭它们的,如鼠夹、鼠笼、鼠胶、鼠药……然而老鼠却是十二生肖中的老大,中国人还要过鼠年,逢到鼠年,还要想方设法讲很多关于老鼠的好话。这是多么滑稽的一件事情。其实,在我的记忆中,老鼠的形象很复杂,绝非一个“坏”字或者“好”字能够概括。
 
  小时候,听祖母说过,世界上,最聪明精灵的,是老鼠。人们如果议论它们,它们一定会听到。所以祖母说到老鼠,总是用另外一个词代替,祖母叫它们“老鬼三”。就在祖母说这些话后的没几天,我便亲眼看见了老鼠的精灵。那时,我和两个姐姐睡在一个阁楼上,阁楼的天花板上有一个小洞,常有老鼠出没。我的一个姐姐最怕老鼠,每次看到老鼠都要乱喊乱叫。那天,我们睡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小洞,便议论起老鼠来。姐姐说,老鼠其实是胆小鬼,没有什么可怕的。我说,别叫它们的名字,它们会听见,叫它们“老鬼三”吧。姐姐大笑说,你这么迷信,太可笑啦。姐姐话音刚落,天花板上的小洞里突然一亮,一只硕大的老鼠出现在洞口,目光炯炯地盯着姐姐。姐姐惊叫一声,吓得用被子蒙住头,哇哇大哭起来。那老鼠走出来,大模大样地在我们的床边巡视一圈,才不慌不忙地返回它的洞穴中。这件事,几乎使我们彻底相信了祖母的话,在家里谈到老鼠,再也不敢直呼其名,而是跟着祖母叫“老鬼三”。
 
  岁月如流水般过去,生活一直在变化,然而老鼠的形象依然如故。它们仍然是贼,是小偷,是最不受欢迎的动物。我结婚后,曾经在浦东的居民新村住过,那时,家里常闹鼠患,每天晚上,厨房里总有老鼠出没。妻子和姐姐一样,也是天生怕鼠。卧室就在厨房隔壁,只要有老鼠的响动,妻子便心惊胆战,整夜无法入睡。长此以往,简直没有办法过日子了。那时,我的书房和卧室是在同一个房间。深夜,我坐在书桌前写作,竟然看清了老鼠行动的路线。它们是从阳台进入我们的房间,然后沿着墙根,穿过卧室,进入厨房。在厨房里完成了它们的觅食任务之后,它们一定会沿着来路从阳台门出去,每天如此,就是那几只老鼠。这样,我便有了一个剿灭它们的计划。我瞒着妻子,开始行动。深夜,我在书桌前写作,阳台门口有轻微的动静,我看着老鼠们一只一只偷偷地走进来,幽灵一般潜入厨房。我随即跟入厨房,掩上了厨房和卧室之间的门,只留下一条窄窄的门缝,这门缝,就是捕杀它们的机关。我开了灯,坐在门口,手扶着门把手,静静地开始等待。我知道,它们一定会离开厨房,沿固定路线回去。老鼠知道有人进入厨房,躲到冰箱和橱柜背后,不发出一点声音。我和那几只老鼠都在静心屏气等候。对自己的行动能否成功,我并没有把握。这是人和鼠之间的耐心和智慧的较量。大约半个小时之后,一只老鼠从橱柜底下爬了出来,它露了一下头,又缩回去,经过几次试探,见没什么动静,它大概认为危险已经过去,便走了出来。它就站在我的脚边,抬头看着我,我也看着它,大家都一动不动。在灯光下,我将它看得很清楚,那是一只毛茸茸的灰褐色老鼠,脑袋很大,眼睛很亮,样子并不难看。这是一种非常奇怪的对视,它似乎并不惧怕我。其实,在灯光下,它看不到我,所以无所谓惧怕。我这才领教了“鼠目寸光”是怎么回事。它从我的脚边走过,走到墙边,沿着墙脚,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它又警惕地探视了一会儿,见没动静,才钻进了门缝。就在老鼠的身子进入门缝的同时,我用力将门关上,只听见门缝中吱呀一声惨叫,那老鼠便一命呜呼……这一夜,我以相同的方法捕杀了进入厨房的三只老鼠。家里的鼠患从此结束,妻子和朋友们对我的“胜利”很佩服。而我,却并不觉得这是什么美妙的事情。战胜几只小小老鼠,有什么可以夸耀的,而且,我是以如此险恶的方式剥夺了它们的生存权利。如果鼠类有思想和言语,不知该怎样谴责我呢。
 
  老鼠实在是很可怜的动物,它们要和人类共处,却必须在人类的围剿和诅咒中生存。不过有意思的是,人类剿杀了它们那么多年,它们居然还顽强地在人类的眼皮下繁衍着。这大概也是大自然生态平衡的一部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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