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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伴

发布日期:20-06-30       文章归类:散文随笔       文章编辑:力成文学       阅读次数:

旅伴

  是武夷山的腹地了。
 
  举目四望,世界是绿色的。竹子、铁杉、青桐、鹅掌楸、黑松林……浓浓淡淡的绿,覆盖了逶迤起伏的群山,风一吹,林涛四起,像群山深深的呼吸,给人一种神秘幽远的感觉。最使人着迷的,是那条从高高的山坳中奔流而下的溪涧,山泉澄澈得如同有了生命的水晶,喧哗着,打着漩涡,吐着白沫,蜿蜒流泻在堆满乱石的山谷里。
 
  我,在这个荒凉却充满诗意的山谷中住下了。投宿的小客栈临溪而筑,探头便能看见那条又清又急的山涧。流泉的歌唱,整日整夜陪伴着我,白天给我诗的灵感,夜晚送我进入梦乡……
 
  然而毕竟有些寂寞。山中人烟稀少,小客栈里除了我,只有一个来自县城的收购组,七八个人,白天开着一辆面包车进山收购山货土产,傍晚才回来,天天如此。小客栈的主人是一对外乡来的中年夫妇,生得粗壮强悍,性情却很孤僻,难得和人搭腔,整天阴沉着脸,全然不同于那些热情爽快的山民。白天,这里除了客栈主人和我,便再也没有其他人。只有客栈主人养着的一大一小两条黑狗,懒洋洋地躺在院子里晒太阳。小黑狗还未断奶,老是朝母狗肚子底下钻,大黑狗是一位很温顺的母亲,听任小狗在它身上胡缠。然而谁想逗小狗,它便会疯狂地叫起来,露出凶相。那小黑狗也会学样,拼命地对着人乱叫乱咬。而在客栈主人面前,它们却像两只乖巧的猫,会做出一副媚态。我不喜欢这两条黑狗。傍晚,收购组回来了,和他们聊聊,听一些山中奇闻,那是很有意思的。收购组里带队的是一位模样可敬的老人,鬓发已经斑白,精力却出奇地旺盛,天天带着一伙人上山,总是兴致勃勃,从来不露倦色。收购组里还有一位年轻的姑娘,她悄悄地告诉我,那老人是供销社的经理。
 
  一天下午,收购组提前回来了。车门一打开,竟传出几声轻轻的狗叫。第一个下车的是经理,只见他两只手各抱一条小狗,快活地笑着。这是一对可爱的小狗,金黄的毛色在太阳光里闪着耀眼的光彩,像两个毛茸茸的大绒球。经理把小狗放在台阶上,两个小东西蜷缩着依偎在一起,亮晶晶的眼睛里流露着惊恐和不安。
 
  “才五毛钱一只,从山里人家中买的。”经理轻轻抚摸着小狗的脑袋,笑着告诉我。一个小伙子上来用铁丝套住小狗的颈子,然后用绳子把它们拴在廊柱上。过了一会儿,两只小狗仿佛自在一点了,先是摇着尾巴东张西望,随即便互相扑打着玩耍起来。
 
  院子里的两条黑狗也过来看热闹了。它们默默地站在一边,漠然凝视着两个新来的陌生同类,既无欢迎的表示,也没有厌恶的神情。看了一会儿,小黑狗失去了好奇心,又钻到大黑狗的肚子底下急急忙忙地去寻找乳头了。两条小黄狗比小黑狗还要小一点,也许早晨还含着母亲的乳头呢。此情此景,大概使它们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它们不顾牵在颈子上的麻绳,挣扎着朝大黑狗扑去。大黑狗却如临大敌,龇露着白花花的利牙,凶狠地冲它们狂吠起来,小黑狗也在一边跟着乱叫。两条小黄狗失望了,又瑟缩着挤在一起,耷拉着脑袋再也不敢动。
 
  哦,这一对失去了母亲的可怜的小东西!
 
  傍晚,厨房里人声喧闹,只听见收购组的几个小伙子快活地大声嚷嚷:“经理下厨啰,经理露一手啰!”我走进厨房,只见经理围着一条白围单,满面红光,正兴致勃勃站在锅灶前亲手炒菜。客栈的那一对夫妇也在一边忙碌着,阴沉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红红的鼻尖上冒着油汗。屋里,一股热烘烘的茴香和肉的味儿在缭绕。见我进来,经理笑呵呵地招呼道:“来,今晚和我们一起会餐吧,吃狗肉!”
 
  狗肉!哪里来的狗肉呢?见我惊奇,一个小伙子便说:“就是今天带回来的小狗嘛,杀了。”我一愣,退了出来。
 
  吃晚饭的时候,收购组的屋子里又叫又笑,热闹极了。小食堂里,显得很冷清。那个姑娘没有参加聚餐,和我在一张桌上吃饭。我忍不住问她:
 
  “你怎么不吃狗肉?”
 
  “吃不下。”
 
  “两只小狗都杀了?”
 
  “本来都要杀的,一只给跑了,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
 
  姑娘说着,抬头看看门外。天已经全暗了,什么也看不见,黑黝黝的山影映在深蓝的天幕上,遥远而又神秘。屋后那条山溪哗哗地轰响着……
 
  山中,一个沉默的夜晚,我一反平时的习惯,早早地睡了。屋外的流水声里,隐隐约约,似乎有狗在幽幽地叫……
 
  半夜里,我被一种奇怪的声音惊醒了——屋外,仿佛有一个小孩在嘤嘤地哭泣,并且不时轻轻敲着门。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小孩,况且是半夜三更!我不禁毛骨悚然了。这声音断断续续,却并不消失,看来,绝不是错觉。我啪的一声拉亮了灯。
 
  灯亮后,这声音更响了,门被撞得一颤一颤的。我猛地拉开门,不由得惊叫起来——门槛上,蹲着一条小黄狗,小黑鼻子湿漉漉的,眼睛里仿佛噙着泪花。哦,一准就是死里逃生的那一只!
 
  小黄狗走进屋来,蹲在屋子当中,定定地瞅着我,乞求似的眼神里,闪烁着信任的柔光。对了,明天一早,收购组就要回去了,不能让他们带走它。我把小狗留下来了。奇怪得很,进屋后,它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安安静静在我的床底下睡了一夜。
 
  第二天起床时,收购组已经出发了。门一开,小黄狗便蹿了出去。它好像要寻找什么,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一无所获,低着头走到屋后的溪涧边,哗哗的流水声使它振作起来,它抬头望着在石滩上曲折迂回、雪浪飞卷的溪流,望着水烟迷蒙的山谷,一动不动,像一座小小的雕像,不知在沉思些什么。两条黑狗发现它了,蹦跳着跑过去。小黑狗冲它叫了一声,使它中断了沉思。它转身望着两条黑狗,无动于衷。仿佛是为了刺激它,小黑狗一头钻到母亲身子底下,美滋滋地吃起奶来。小黄狗心动了,慢慢向前走了几步,然而没容它走近,大黑狗便龇牙咧嘴地扑上去,狠狠地在它的脖子上咬了一口。小黄狗一声惨叫,急忙逃进了我的屋子。一见到我,它便委屈地呜咽着,用小脑袋拭揉着我的脚……
 
  小黄狗和我熟了,整天跟着我转。吃饭时,我总要留下一些饭菜喂它。我叫它小黄。这是条聪明的小狗,非常招人喜爱,只要叫一声“小黄”,不管在什么地方,它都会蹦蹦跳跳地奔过来,亲昵地用头撞我的脚,在我身边打滚,还不时直起身子用两条后脚走路,引我发笑。而对那两条黑狗,它总是离它们远远的。这个可怜的孤儿,大概不愿意原谅这一对同类的无情和势利。
 
  非常奇怪,每天早晨,它总是一动不动地蹲在那条溪涧边,呆呆凝视着山泉奔腾远去,倾听着震撼空谷的流水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在溪边洗脸刷牙,它居然也毫不理会——在其他时候,它是必定要朝我奔过来的。也许,它是在思念失散和死去的亲属们了……
 
  有时,我要到山里做一些访问,路远,不能带着它。临走,我便设法躲开它,然后再悄悄离开。回来时,它总是蹲在院子门口等着,一听到我的脚步声,便迫不及待地迎上来,扑到我的腿上,嘴里还轻声哼着,仿佛诉说着和我分别后它的孤苦和寂寞,使人禁不住涌起怜悯之情。有一次,我到不远的一所山村小学校访问,决定带它去。走出不远,迎面碰上了从小镇上回来的客栈男主人。他板着脸,毫无表情地朝我点点头,依然走他的路。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突然站定了,眼光停留在我脚边的小黄身上。僵持了一会儿,他说话了,口气很生硬:“为啥带它去?这么小的狗,弄丢怎么办?不行!”说罢,也不和我商量,一把揪住小黄的后脖颈,拎起来就走。不管小狗怎样挣扎,怎样尖叫,他头也不回,扭动着矮壮的身躯,噔噔噔直奔小客栈,丢下我一个人懵头懵脑地呆立在路上。哦,在他的心里,他是小黄理所当然的新主人了!
 
  然而小黄却不承认这个主人,一不留神,它就会悄悄跟上我。一天,电影放映队进山放电影,我决定去看看,见识一下山里人的文化生活。电影场设在几里路外的一个小山村里,天黑,路也不好走,小黄是绝对不能带去的。那天有月亮,曲曲弯弯的山路好像一根银白的飘带,引着我走向幽谧森然的大山深处。走了一段路,我突然听见路边的草丛里窸窸窣窣地响,不由得紧张地站住了——这山中多毒蛇,会不会是这些长虫们出来夜游了?正愣着,小黄欢叫着从草丛里蹿出来。这一下,我可犯愁了,白天还好,晚上跟我走那么远,而且天黑人杂,怎能担保它不丢失呢?
 
  电影场子里的热闹出乎我的意料。几百个山民聚集在一块不大的平地上,老老小小,一片欢声笑语。为了看这场电影,好些人是翻山越岭赶来的。我和山民们聊着,感受着欢乐的气氛。小黄开始还紧随着我,电影开映后,它蹲不住了,在我不注意的当儿,钻进了密密的人群。电影,我是无心看了,在人群里转了好几圈,不见它的踪影。电影结束后,人群一哄而散。我一直等到最后,它却始终没有出现。看来,多半是跟别人跑了。回客栈的时候,我虽然沮丧,可心里却依然亮着一线希望的微光:它会回来的,不会就这样不辞而别。快走近小客栈的时候,我突然感到裤腿被什么钩住了,低头一看,是小黄!我一把抱起它,重重地在它的小脑袋上拍了两下,它也不挣扎,温顺地将脑袋搁在我的胳膊上,嘴里呼哧呼哧喘着气。我弄不清楚,它是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这真是个谜。
 
  我起程的日子临近了。带它一起走,不可能。分手是不可避免了。小黄仿佛有点知道,整天跟着我,比以前盯得更紧。客栈主人眼见无法阻止它和我亲热,也就不管了,不过他郑重地关照了好几次:不能带它走!“城里不准养狗,带去也要被杀掉!”他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说得有板有眼。
 
  临走的前一天,我到山中小镇去买点东西,它也跟了去。从小店里出来,我又找不到它了。小镇不过三五家店面,它能到哪里去呢?然而来回走了几趟,呼喊了好一阵,它还是没有出现。准备走的时候,我似乎隐隐约约地听到一阵压抑的叫声,好像是小黄的声音,于是我又转回到小镇上。叫声消失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这下听清楚了,声音来自一间门窗紧闭的小屋子,我紧贴着门板上的缝隙看清了屋里的情景:两个十几岁的孩子,正提起一个布袋朝灶膛里塞,布袋剧烈地蠕动着,那压抑的叫声,就是从袋子中传出来的!我推门而入,从灶膛里拖出布袋,袋口一解开,小黄就叫着蹿了出来,看见是我,欢喜得什么似的,一下子扑到我的身上,呜呜地叫着,像是哭,又像是在笑……
 
  第二天清晨,我悄悄地离开了小客栈。小黄像往常一样,独自蹲在屋后的山涧边,默默地凝视着那条永远流不尽的溪涧奔泻远去,想着它的永远不会被人知道的心事。轰鸣的流水声包围着它,它没有发现我走,哦,最后不辞而别的,还是我。这个失去了亲属的小可怜,不知今后还会遇到什么灾难。走上公路,坐上准时到来的长途班车,我有些怅然,眼睛一眨不眨望着窗外。汽车发动时,我发现远处的公路上出现了一个跳动的小黄点,逐渐大起来,大起来……
 
  呵,是它,它追上来了。等它奔到汽车边上时,车子启动了。它抬头望着车窗,眼睛里亮晶晶的,好像噙着泪水。车子越开越快,它在后面拼命追,终于被落下了,又成了一个跳动的小黄点,并且不断地缩小、缩小,像一片在风中飘忽的黄叶,消失在武夷山无边无际的绿色之中,消失在山间淡淡的晨雾里。只有一阵阵凄厉的哀叫,久久地、久久地伴随着山涧幽远的鸣响,在我耳畔飘旋,怎么也不肯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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