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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照中的等待

发布日期:20-06-28       文章归类:抒情散文       文章编辑:力成文学       阅读次数:

夕照中的等待

  下午四点钟,阳光乏力地照到新居的窗上,像一幅懒洋洋的窗帘,感觉到它缓慢无声的飘动,却无法将它掀起,无法随手将它收拢。
 
  阳光由亮而暗,由金黄而橘红,这些细微却不可逆转的变化,正是我所期待的。
 
  没有阳光的日子,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我似乎另有期待……
 
  “笃,笃,笃,笃……”
 
  门外楼梯上,响起了一阵清晰而沉着的声音。好像是有人拄着拐杖从楼上下来,经过我的门口,又缓缓下楼。这声音节奏实在慢得可以,那笃笃之声由上而下,由重而轻,在我耳畔回旋老半天,依然余音袅袅。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那声音复又从楼下响起,慢慢又响上楼去。这声音节奏更慢,更为浊重。
 
  刚搬进新居那几天,从早到晚杂乱的脚步声不断,听到那笃笃之声时,我只是闪过这样的念头:大概是一个老人,或者是一个病人。
 
  一天天过去,那声音天天在四点钟光景响起,从不间断。于是我生出了好奇之心。有一天那声音响过我的门口时,我轻轻地打开门。门外的景象震撼了我的心——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却骨瘦如柴的老人,他佝偻着身子,一手扶着楼梯栏杆,一手撑着拐杖,艰难地从楼上走下来,每走一步,浑身都会发出一阵颤抖。听到我开门的声音时,他抬头笑了一笑,嘴里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声音,很显然,他在和我打招呼,而且很友好。他那灰黄的脸上呈露的笑容有些骇人,布满老年斑的皮肤下凹凸着头骨的轮廓。
 
  如果生命比作一支蜡烛的话,这老人的生命之火大概已快燃到了尽头。他为什么每天这时候都要走上走下?那一百八十级楼梯对他简直就是一场艰苦而又漫长的马拉松。我无法解开心中的疑团,情不自禁地便跟着他走下楼去。
 
  老人双手拄着拐杖,坐在门口的一个花坛边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那空无一人的路,沐!在温暖而凄凉的光芒中,像一尊苍老的雕塑。注意到他的眼睛时,我不觉怦然心动。这是一双充满渴望的生机勃勃的眼睛,那渴望犹如平静的池塘深处涌动着巨大的漩流。
 
  我在路上慢慢地走,迎面遇到了骑自行车过来的邮递员。这是个沉默寡言的小伙子,因为我的邮件特别多,而且知道我以写作为生,所以见到我很客气,但也从不啰唆。他从邮包中掏出给我的信件和《新民晚报》,目光却越过我的肩膀注视着我的身后。
 
  “怎么?你认识这位老人?”我诧异地问。
 
  邮递员从邮包中抽出一份报纸,很平静地答道:“是的。他在等我,等《新民晚报》,每天都等。”说罢,他丢下我急匆匆奔向那老人。
 
  老人笑着接过报纸,嘴里又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声音,这次我听清楚了,他是在道谢。
 
  送报纸的小伙子骑着自行车走了。老人没有回身上楼,却又坐到花坛边上。他把拐杖搁在一边,双手捧着报纸读起来。他的手在颤抖,报纸便随着手的颤抖晃个不停。鼻尖几乎碰到报纸,眯缝着的眼睛里闪动着焦灼、激动、贪婪而满足的目光。
 
  一张晚报,对他竟有这么大的吸引力!
 
  “这位老公公九十岁了,一张晚报是伊命根子,勿看见晚报,伊会在门口一直坐到天墨墨黑,侬讲滑稽勿滑稽?”说话的是底楼的一位孕妇,她腆着大肚子,站在门口一边打毛线,一边笑着告诉我。
 
  老人已经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走进门去。于是,那“笃笃笃笃”的声音又在楼梯和走廊里久久地回响……
 
  此后天天如此,不管阴晴雨雪,每到下午四点,那拐杖声便在楼梯上响起,仿佛已成为我们这栋楼的一个组成部分。我在读晚报的时候,很自然地便会想起老人那焦灼、激动、贪婪而满足的目光。晚报上的消息和文章大多平平淡淡,然而大上海三教九流形形色色的生活却展现其中。晚报打开了一扇窗口,为老人孤独寂寞的晚年吹送着清新的风。一张晚报,在他面前是一个广阔而又热闹的世界,埋头在报纸里的时候,他的感觉也许就像已置身在这个世界中一样了。
 
  一天傍晚,我出门办事回来,看见老人已在门口坐着等邮递员了。他将下巴支在拐杖扶手上,目光紧盯着那条空无一人的路。不一会儿,天下起雨来,雨珠又大又密,很快就把黄昏的世界淋得透湿。这时,只见好几个人围着老人,底楼那位孕妇清脆的嗓音很远就能听见:
 
  “老公公,今朝晚报勿会来了,侬还是回家去吧。天黑了,侬衣裳也淋湿了……”
 
  接下来是一个中年男人不耐烦的声音:“爹,你何苦这样呢?每天跑上跑下,身体吃勿消。晚报看勿看有啥关系!”这大概是老人的儿子。我曾在楼梯上和他打过几次照面,是个衣冠楚楚的高个子男人。
 
  “唉,真是烦死人!晚报晚报,断命格晚报,弄得一家人勿太平!勿看见晚报像要伊格命一样!我看啊,下个月索性停脱算了!”说话的肯定是老人的儿媳妇了,一个喜欢穿花衣花裤的满脸横肉的女人
 
  刚才发生的事情,不用解释我也明白了。晚报没有送来,老人一直在雨中等到现在,所以才引出麻烦来。
 
  我走近门口,只见老人头上披着一张透明的塑料布,坐在花坛边上,神情木然,呆滞的目光流露出近乎绝望的悲哀。周围的人在说些什么,他似乎一句也没有听见。几位邻人面露恻隐之色,那孕妇打着一把雨伞站在老人的身边,显得手足无措;老人的儿子皱着眉头,显然,他已最大限度克制了自己的情绪;穿着花衫花裤的儿媳妇则满脸愠怒。眼见围观的人多起来,那一对愤怒的夫妇不由分说架起老人就往楼里拖,留下一群围观者在门口叹息:
 
  “唉,作孽!作孽!”
 
  “这老头子也有点儿怪,一天勿看晚报有啥关系,非要一直等下去。”
 
  “伊活在世界上就剩下这一点点乐趣,侬哪能怪伊呢!”
 
  “唉,到这样一把年纪,人活着也呒啥味道了。”
 
  “……”
 
  人们摇着头默默地散去。这一天的晚报终于没有送来。
 
  第二天下午,我留心谛听门外的声音,拐杖声却始终没有出现。我下楼去取晚报,正好遇到那位年轻的邮递员。
 
  “哎,老公公怎么今天不等我了?”邮递员一边往信箱里分发报纸一边问。
 
  “他昨天淋在雨里等你到天黑。今天他大概不想再白白地等三个小时了。”站在门口的孕妇笑着和邮递员开玩笑。
 
  邮递员愣了一愣,说:“昨天是印刷厂出毛病,我们也没办法。”说着,他把已经塞进六楼信箱的那份晚报又抽出来,转身噔噔噔地奔上楼去,几分钟后,小伙子脸色肃然,步履沉重地走下楼来。
 
  “老公公怎么了?”我问。
 
  “病了。”他只回答了两个字。
 
  这以后,大约有一个星期没见老人下来。那笃笃笃的拐杖声从楼梯消失了。而六楼的那份晚报,竟也真的停了——老人儿媳妇的建议,大概被兑现了。
 
  那天下午,黄昏的阳光又准时地照到了窗上。这时,我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门外楼梯上,那消失了许多天的拐杖声音又响了。
 
  “笃,笃笃,笃,笃笃笃……”
 
  那声音和以前明显的不同,节奏极慢,毫无规律。从那慢而紊乱的声音里可以想象出老人举步维艰的样子。我开门往外看时,老人一手拄拐杖,一手扶楼梯把手,正弓着背站在楼梯拐弯处,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色灰白,目光呆呆地俯视着楼梯下面。这里离地面还有五层楼!
 
  我走近老人,想扶他下楼。老人抬起头,咧开嘴朝我笑了一笑,慢慢地摇摇头,然后又开始往下走。他浑身颤抖着,脚每跨下一步都要花极大的力气,握拐杖的手显然已力不从心,拐杖毫无目的地在地面拖着……
 
  十分钟以后,老人终于又坐到了门口的花坛边上。他像往常一样,将下巴支在拐杖把手上,凝视前方的依然是一双充满渴望的生机勃勃的眼睛。他家订的那份晚报已经停止,他难道不知道?
 
  邮递员来了,还是那个年轻的小伙子。他老远就大喊:“哎,老公公!你好!”
 
  老人的眉毛动了一动,双目炯炯生光。
 
  小伙子在老人面前下了车,不假思索地从邮包中抽出一份晚报塞到他手里。
 
  老人埋头在晚报中,再也不理会周围的一切。晚报遮住了他的脸,我无法观察到他的表情,只见他那双紧抓住晚报的手在颤抖。那双枯瘦痉挛的手使我联想起溺水者最后的挣扎。
 
  老人在花坛边上一直坐到天黑,他的脸始终埋在晚报之中。他是怎么回到楼上的我不知道,因为我再没有听见拐杖声响过。
 
  第二天早晨,听邻人说,六楼那位老公公死了,死在夜深人静时。他的儿子和媳妇发现他死的时候,老人已经僵硬,手里还紧攥着那张晚报。
 
  “砰——叭!”
 
  一个爆竹突然在空中炸响,打破了早晨的寂静。原来在底楼那位孕妇在同一天夜里顺利地生下一个六斤四两的儿子。
 
  “砰——叭!”
 
  清脆的爆炸声迎接了一个新生命的诞生,也送走了一个留恋人世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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