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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的光和雾

发布日期:20-06-30       文章归类:抒情散文       文章编辑:力成文学       阅读次数:

记忆中的光和雾

  1
 
  走在人流汹涌的大街上,眼前晃动着无数个面孔。这些面孔,我都不认识,但又好像都似曾相识。记忆中的很多事件,很多瞬间,很多场合,和其中的一些面孔有着关联。我想细究其中的秘密,但他们只是在我的眼前一晃而过,留不下任何痕迹。
 
  2
 
  记忆有时是刻在石头上的线条,那么深刻,岁月的流水无法将它们磨平。譬如童年时,一次在铁路轨道边上行走,突然有火车从后面奔驰过来,巨大的火车头喷吐着白烟,裹挟着可怕的旋风,从我的身边呼啸而过,那雷鸣般的声音,几乎将我的耳膜震破,而那旋风和气流,差点把我卷进车轮。虽然只是一个瞬间,但再无法忘记。此后,看到铁轨便害怕,一直到成年。现在想起来,那个可怕的瞬间依然清晰如初。
 
  有时记忆却像云雾,飘忽在遥远的山谷里。
 
  3
 
  生命犹如一本画满风景的长卷。可是在丰富的色彩中,一定会留有很多空白。用什么来填补这些空白呢?也许是一声叹息,是无奈怅惘的一瞥,是迷途中无望的呼喊和挣扎。也许是一段音乐,我曾在不同的时候,不同的地点反复地聆听,我的心弦不断被它拨动。但我却至今不知道这是谁写的曲子。
 
  4
 
  那盏旧台灯,终于不再能发出光亮。但我仍然让它站在我的书桌上,仍然在读写时习惯地看它一眼,尽管它已经不能为我照明。发光的是另一盏新的灯,光亮也胜过旧灯。
 
  可是我总在想,曾经为我驱逐过黑暗的那一缕光明,还在这个世界上吗?
 
  5
 
  为什么我喜欢青花?它们在古老的瓷器上散发着沉静的光芒。线条是活泼的,图纹是优雅的,浮躁的思绪会被那蓝色融化,使我想起宁静的湖,想起烟雨笼罩的青山,想起从竹林中飘出的琴瑟之音。
 
  譬如我桌上那一只小小的青花瓷盘,上面描绘着飞禽走兽,鹿、喜鹊、鹤、蝈蝈、鱼,完全不照比例和常规来画,鱼在天上,鸟在水中,鹿在云湖之间。绘画者是明代的民间艺人,画盘上的景物,只用了寥寥数笔。先人的灵巧和智慧,以如此奇妙的方式凝固并留了下来。
 
  6
 
  从远方归来,行囊中只增添了一件物品:一块石头。
 
  石头从河滩上捡得。在一片灰杂之色中,它以莹润的光泽吸引了我的目光。它的表面光滑,棱角早已被千百年的流水磨平,石色是纯净的鹅黄,莹润如玉,使人联想起昂贵的田黄,但它只是一块普通的河中卵石。仔细看这石头,发现其中有深褐色肌理,细密有致,如水波,如云纹,如画家恣意描画的曲线。我喜欢这样有内涵的石头,把它放在电脑边上,虽无言,却使我的心神为之飘游。伸手抚摸它,它清凉着我的掌心,于是想起在山涧中奔濯的清流,想起曾经在它身边游动的鱼,曾经倒映在它周围的兰草、树荫、星光、月色……
 
  水的韵味,山的气息,大自然的瞬息万变和亘古如一,都萦绕在它的身上,也萦绕在我的手中。
 
  7
 
  那杆用羊毫制成的毛笔,已经老了,秃了。在笔筒里,它像一个颓丧的老人,孤苦寂寥地守候着,却不会再有人理会它。它和现代人的生活似乎是风马牛不相及,它的身边是电脑,是打印机,是经常扰人的电话。我觉得奇怪,我这个不怎么写毛笔字的人,居然也把它原来丰润饱满的笔锋磨秃了。我曾经用它无数次临《兰亭序》,写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和《五柳先生传》,默李杜的诗篇,也用它写信。“一得阁”的墨汁因它而一瓶一瓶在我案头消失。
 
  也许有人会以为我在附庸风雅,会笑话我的墨迹。其实,谁知道我的心思呢?用键盘代笔,久而久之,竟忘记了怎样写字。那些天天面对的汉字,我熟悉它们,也可以用键盘飞快地将它们打上屏幕,然而,当我要用笔书写它们时,它们却一个个变得遥远而生疏,我居然忘记了很多汉字的结构和笔画!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经常用毛笔写字的原因。当然,我又备下了新的毛笔,只是仍然舍不得将这旧笔遗弃。
 
  8
 
  一棵梧桐树上,挂着一只风筝。风筝是一只鸟的形状,彩色的,做得很精致。那是一只断了线才掉下来的风筝,它曾经随风高飞在天,而放飞它的,也许是一个孩子吧。孩子牵动手中的绳子,看它在蓝天中越飞越高。一阵狂风吹来,风筝的线断了,它像一只鸟,挣脱羁绊获得了自由,悠然消失在空中。孩子的手中还攥着那根断线,眼睛里一定会有迷惘和失落。于是他会知道,对一只不受束缚的风筝来说,这世界实在太大。
 
  微风吹来,风筝在树上动了几下,但断线缠在树枝上,它怎么也飞不起来了。
 
  9
 
  那本老邮册的主人早已离开人世。我不知道他的身世,也不知道他的经历,只记得他的模样,戴一副玳瑁边眼镜,常常是一副沉思的表情。他将邮册留给我时,我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他出国远去,一直到老死异域,再也没有回来。老邮册里有很多邮票,发黄的纸张,模糊的邮戳,叙说着它们的古老。邮票上有我永远也不可能认识的人物,异国的皇帝、将军、科学家、诗人……也有我无法抵达的许多纪念地,或是巍峨的巨厦,或是古老的废墟和金字塔……它们来自世界各地,邮戳上的时间跨越一个世纪。每一枚邮票都曾经历过千万里的旅行,连接着人间的一份悲欢的情怀,关系着一份亲情或者友谊,传递着一个喜讯或者噩耗,或者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声问候。
 
  而我,面对这些邮票,总是会想象它们原来的主人,想象他拆读一封封远方来信时的表情,想象他如何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从信封上剥下。那是一张年轻的脸,脸上有过渴望和惊喜,那是一双年轻的手,它们曾经果敢而敏捷……我不知道他出国后的经历,也没有收到过他的一封信。在我的记忆里,他的年轻的脸和那些古老的邮票叠合在一起。而他的记忆中如果有我,大概只是朦朦胧胧的一个好奇的孩子吧。
 
  10
 
  有一次在黑夜中迷了路。一个人匆匆地走在曲折的陋巷里,远处有一盏昏暗的路灯,将黄色的光芒镀在高低不平的路上。路灯的阴影中突然出现一个人,他背着灯光,脸是黑的,看不清他的表情,也无法断定他的年龄,唯一能看见的是他黑暗中闪烁的目光。我问路,他凝视着我,却不回答。我再问,他还是不应声。我想或许是遇见了聋子。我和他擦肩而过。走出几步,背后传来了低沉的声音:“朝有路灯的地方走,就能找到路了。”我回头想谢他,看见的只是他匆匆远去的背影。和那黑而模糊的脸不同,他的背影是清晰的,路灯的光芒虽然昏暗,却将他的略显佝偻的背影清晰地勾勒在我的视野中。
 
  朝路灯走去,我很快就找到了出路。
 
  在黑暗中,有时只需一点点光亮,便能将人引出困境。
 
  11
 
  在一条热闹的路上,一个中年妇人拦住了我。
 
  “先生,我的男人今天早晨刚刚在医院里死去,我要回家乡去,身边剩下的钱不够买一张火车票,还缺六元钱。你能不能借我六元钱,回去后我会寄还给你。”
 
  她有着一头稀疏的灰白头发,发黑的眼圈显示着夜晚的失眠,她的眼神中含着悲苦,但绝无乞怜的神情。
 
  我从钱包里掏出十元钱递给她。她要我留下地址,我向她摆了摆手,匆匆离去。她的道谢从背后传来,声音里含着由衷的感激。能给这个不幸的女人一点小小的帮助,我有一种难言的快感。
 
  回到家里,向妻子说起这件事,没等我说完,她突然大喊起来:“那是个骗子,刚才她也这样对我说过,我已经给过她六元钱!”
 
  妻子的愤怒先是感染了我。我纳闷,那个满脸悲苦的女人,竟会是个骗子?她说她刚死了男人,她为什么要以这样的诅咒骗取区区几元钱?不过我很快平静了,即便她骗了我,又怎么样,我已经以我的方式表达了一份同情。而且,她的真实的悲苦眼神,在我的记忆中不是一个骗子的表情。
 
  向世人展示不幸博取同情,向不幸者布施同情,两者也许都是人性的流露。我想,这些其实无关高尚或者卑微,展示不幸,是无奈,也需要勇气,布施同情,有时也是为了抚慰自己的灵魂。
 
  12
 
  乘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的时候,风声在耳畔呼啸,路边的景物飞一般往身后退却。如让古人复生,坐在我这个座位上,他一定会以为这就是《西游记》中神仙们腾云驾雾的景象。从前花一整天走不到的地方,现在只要一个小时就可以抵达。现代化的科技缩短了时空的距离,遥不可及的目标,可以在瞬间抵达。
 
  飞驰在现代的大道上,我脑子里产生的联想偏偏是昔日的羊肠小道。记得儿时去乡下,走过穿越田野的小路,夏天,小路被两边的芦苇和玉米掩盖,看不到路的尽头。走在这路上,脸颊和身体不时被翠绿的芦叶和玉米叶抚摸着,从绿荫深处传来鸟雀的鸣唱,不知道它们是什么鸟,那百啭多变的鸣唱使周围的天地变得无比幽深。虽然无法看见这些鸟雀,不过有奇妙的鸣唱,它们在我的想象中翩然多彩。走在这样的小路上,植物泥土的清香和天籁的音乐,笼罩了我的整个身心,这是亲切奇妙的感觉。初春时多雨,小路便变得湿滑泥泞,走路时常常被泥泞的路面黏掉了鞋子,还不时会滑倒在路上,摔得满身泥水。事后回想,这大概也是人和土地的亲热吧。秋后,小路渐渐赤裸在空旷的原野中,它不再神秘,一直通达天边,天边有村庄,有在寒风中依然保持着绿色的大树。那景象虽然有点单调,却引发阔大宽广的想象,使我的心在困顿中滋生美好的憧憬。这小路,就像人的生活,不同的时节,不同的心情,便会生出不同的感受和不同的故事。
 
  如果要用自己的双脚去寻找一个遥远的目标,我宁愿走崎岖曲折的小路。路边的风景会使艰辛的跋涉充满了诗意和情趣。也许,寻找的过程比抵达目标更令人神往。
 
  13
 
  有些风景,可远观而不可近玩,譬如雪山。
 
  远眺雪山,让人心胸豁朗。在蓝天下,雪山闪烁着银色的光芒,峻拔、圣洁、高傲、神秘。大地的精华,天空的灵性,仿佛都凝聚在它们晶莹的银光之中。它们是连接天地的桥梁。
 
  如果是晴天,在蔚蓝色天空的映衬下,银色的雪山格外迷人。即便是阴天,远眺雪山也不会使你失望,它们藏匿在云雾中,忽隐忽现,仿佛在讲述一个神话,虽然遥远,却令人神往。
 
  在云南,我登上过一座雪山。这座远眺如神话般奇丽的雪山,登临它的峰巅时,我却无法睁开眼睛,那铺天盖地的积雪中似乎有无数把锋利的芒刺和刀箭射出,刺得我眼睛发痛。在雪坡上,我始终无法睁大眼睛正视地上的雪,印象中,只留下一片耀眼的白色,还有那万针刺穿般的灼痛。
 
  14
 
  长江边上有一座很着名的楼阁,古时有文人为之作赋,千百年来脍炙人口,诗文中的楼阁也因此活在了人们的想象中。其实,那楼阁早就在战火中倒塌,江边连它的残柱颓垣也无迹可寻。
 
  现代人喜欢仿造古时的名建筑以弘扬历史和文化,当然更是为了招徕游客。长江边上,那座消失的楼阁也重新耸立起来了,但那是现代人按照自己的想法重建的,是一座和古人诗文中的气息完全不同的新楼。雄伟的钢筋水泥大厦,被粉饰了古时的色彩和外套,怎么看也是一个伪古董。我曾经登上那座金碧辉煌的仿古楼阁,却没有引出丝毫怀古的幽情,想到的是现代人对历史的曲解和阉割。值得玩味的是,这样一件假古董,居然得到那么多人的赞美。
 
  15
 
  据说从梦境可以测知一个人的智慧和想象力。有的人梦境永远是黑白两色,有的人却可以做彩色的梦。别人的梦我不知道,我的梦似乎是彩色的。童年时的有些梦境,直到现在还记得。譬如有一次曾骑上长有羽翼的白色骏马,在蓝色的天空里飞舞,从天上俯瞰大地,大地七彩斑斓,云霞在身边飘动。也有关于海洋的梦,在梦中乘帆船远航,也曾梦中变成了一条鱼,在海底翔游,深蓝色的涌流中荧光点点,它们变幻成绮丽的大鱼,从远处游过来,把我包围,把我吞噬……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境和白天的经历有时确实有关系。也是在儿时,有一次白天跟父亲上街,在一家帽子店盘桓许久。父亲选帽子时,橱窗里那些戴帽子的模特脑袋以默然的目光凝视我,无聊至极,那些模特脑袋是用石膏做的,都是外国人的脸,长得一个模样。那晚的梦境很可怖。走进家门,门廊的长桌上放着一个帽子店里的外国模特脑袋,他戴的是一顶中国乡村的毡帽。我走过他旁边时,他突然对我眨了眨眼睛,头也开始摇摆起来,接着,那脑袋从桌上跳下来,在地上一颠一颠地向我扑来。我吓坏了,拼命往屋里逃,可是脚下却像是被绳索套住,跨不出一步,只听见那跳跃的石膏脑袋在我的身后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长大成人后,梦境却常常变得模糊不清。不过还是常常有故人入梦。有时也会回到童年,睁开眼睛后,在那似醒非醒的瞬间,会不知自己身在何时何地,有时仿佛仍在孩时,有时却觉得自己已经成为一个耄耋老者,蹒跚在崎岖的小路上……
 
  16
 
  一个古盘子,粉白色的盘面上,画着一枝蜡梅。蜡梅的枝干是弯曲的,三四朵绽开的红梅,五六个含苞欲放的花骨朵,画得精细玲珑,令人赞叹。盘子背后有青花落款:“大清乾隆年制”。这样的盘子,以前有一套八个,每个盘子上的梅花都画得姿态各异。如果它们能完整地保存至今,大概也是价格昂贵的宝贝了。
 
  只剩下一个,而且也不能算完好无损了。古盘子上有一道淡淡的裂痕。这一道裂痕,在收藏家的眼里,便是身价大跌的致命伤。我不是收藏家,不会将它和钱的数额联系在一起。那道裂痕在我的眼里并未破坏了盘子的形象。更令我注意的是盘子表面的釉色,那是一种被称为“橘皮釉”的瓷釉,釉面凹凸不平,犹如橘皮,虽不光滑,却给人浑厚拙朴的感觉,一看就是有年头的古物。盘子底部最显眼的地方,釉彩有被磨损的痕迹,薄薄的一片,露出了瓷盘洁白的本色。要把这一片釉彩磨去,绝非一两日之功,必定有人天天以筷箸匙勺触摸,长年累月,才会留下如此痕迹。我常常在想,是谁一直在用这盘子用餐?是我的列祖列宗中的哪几位?他们曾经怎样议论过这盘子和盘中之餐?而我的联想总是无法转化成具体的人和景象,岁月的云雾笼罩着它,朦胧而含混,云雾散开后,清晰在我眼帘中的,依然是那一株花开满枝的蜡梅。于是想,大概是自己的联想太俗,应该想一想那个在盘子上画梅的画工,他虽然没有留名,却留下了这株蜡梅,可以让人想起大自然的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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