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成文学
您所在的位置:首页 > 散文精选 > 优美散文 >

不老的阿尔卑斯山

发布日期:20-07-11       文章归类:优美散文       文章编辑:力成文学       阅读次数:

不老的阿尔卑斯山

  我是在奥地利的工业大城林兹(Linz)上火车的,准备到首都维也纳去。
 
  火车里,一节节车厢,好似一间间小房,宽敞、舒适。每节车厢,可以容纳六名乘客。
 
  老人赫尔穆,便坐在我预订的那个车厢里。
 
  我进去时,他正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在读;我进去后,他放下书本,对着我友善地微笑
 
  他头发极白、白极,闪闪发亮。脸色极红、红极,容光焕发。乍一看,觉得他像一座活的阿尔卑斯山。满头的银丝,是山顶不融的积雪;脸庞呢,是山腰,是山麓,温暖的春风,将白雪融掉了,露出了山泥的本色——赤红赤红的。
 
  待我把行李安顿好了,赫尔穆便以纯正的英语开腔问道:
 
  “是游客吧?”
 
  点头称是。
 
  “新加坡来的吧?”
 
  居然没有把我当日本人!惊讶之余,好感与好奇,齐齐萌生。
 
  问他怎么知道,他指了指我的小背包,我看了看,原来背包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新加坡制造”的字眼。
 
  我们相视而笑。
 
  “到奥地利来,多久了?”
 
  “两天而已。”
 
  “准备逗留多久呢?”
 
  “十天左右。”我答,把拟好的行程表递给他看。
 
  “好,好。”他一面看,一面点头,说,“因斯布鲁克为群山环绕,景色绝佳。萨尔斯堡是我们的艺术之都,有很丰富的文化遗产。维也纳呢,是古老的大城,是音乐的化身。”赫尔穆说话时,语调充满了一种国家与民族的自豪感,“实际上,奥地利的每一寸土地,都有着令人难以抗拒的魅力。你若爱好户外活动,我们有数不尽的山峰,让你登山,让你滑雪。我们也有算不完的湖泊,给你游泳,给你垂钓。如你性格好静,你可以天天泡在歌剧院里,去听、去看那百回不厌的歌剧。在维也纳,即连空气,也跳跃着音符啊!”
 
  也许自小便受到音乐的熏陶,奥地利人说起话来,细声细气,彬彬有礼,和粗声大气的意大利人相比较,有天壤之别。
 
  把这想法告诉赫尔穆,他显得很高兴。他说:
 
  “在奥地利,耳濡目染,不爱音乐的人,是很少的。”
 
  他把膝上的书合起来,放在一旁,准备和我长谈了。
 
  “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就曾梦想成为一名钢琴家。但是,我的父亲不同意,他对我说:‘儿呀,在维也纳学音乐,竞争强、压力大,你会觉得很辛苦的。再说,成了钢琴家以后,要靠音乐演奏来养家,也是很难的,因为呀,除了兴趣、天分和技巧外,还得靠运气。你必须不时地揣摩观众的心理,这样一来,每一道音符,都变成了生活的鞭子,把你鞭得喘不过气来,还有什么乐趣可言!’父亲的这番话,影响了我的一生。我放弃了成为钢琴家的念头,选择了机械工程学。”
 
  在“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情况下,多数人是会放弃兴趣而选择面包的。赫尔穆的故事,并不新鲜。重要的是,他是否也对他的下一代说重复的“故事”?
 
  “不。”他说,语音掷地有声,“我觉得我不应该以我现实的价值观来影响下一代对前途的选择。”
 
  在潜意识中,赫尔穆希望他的儿子能选上音乐系,替他圆一圆他年轻时曾有过的梦。可是,事与愿违,他的两个儿子都不愿意用音乐去洗涤别人的灵魂,他们选择了解剖刀。
 
  “说来有趣,孩子很小的时候,我便看出他们和我的不同了。”赫尔穆说,“我很怕血,吃鸡时,只敢吃鸡胸肉,其他带骨的部分,我连碰都不敢,因为我怕我会不小心把鸡骨里的血啃了出来。我的孩子呢,可不同啰。他们老爱争鸡骨来吃,不但啃得咯咯响,而且,还把骨髓吸得一干二净!”
 
  父子两代,截然不同。
 
  说起来,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我们只能创造生命,但却不能把性格和兴趣也一起遗传给下一代。
 
  目前,赫尔穆的两个儿子,一个到美国去修读医学专科学位;另一个呢,娶了瑞士姑娘,“娶鸡随鸡、娶狗随狗”地移居到瑞士去了。
 
  家里,两老对影成四。
 
  “寂寞吗?”我多事地问。
 
  “寂寞?”赫尔穆淡淡地微笑,“我的字典里,没有‘寂寞’这两个字。我今年六十八岁了,还时时刻刻感觉时间不够用。”
 
  “你的时间,用在哪儿?”我问。
 
  “喏,我花了足足三年的时间,完成了家族谱的追溯工作。我追查的资料始于一八三八年,历时一百五十年,牵涉的家庭约有五十余个。这些家庭,散居于美国、加拿大、俄罗斯、罗马尼亚等地方。我为了求真、求实,不远千里而上门去调查、访问,资料收集齐全后,又花了半年的时间,闭门撰写,去年才完成。”
 
  “写家族谱,的确是一项很好的消遣……”
 
  我自作聪明地说,然而,话才说了一半,便被他打断了。
 
  “消遣?不是的,我不是把它当消遣的。写家族谱,是我长有、常有的心愿。年轻时,忙于谋生、忙于养家,许多心里要做的,想做的事,都无法做。退休的好处便在于你能随心所欲地从事你爱做你想做的事。”说到这儿,他目光炯炯地望着我,问,“嗯,你不觉得让子子孙孙、世世代代清清楚楚地了解自己的根来自何处,慎终追远,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吗?”
 
  他的脸色,是这样地凝重,他的神色,是这样地严肃,使我对于自己刚才的失言,既抱歉,又尴尬。赶快机灵地换了一个话题:
 
  “现在,家族谱既然已经写完了,你有什么新计划吗?”
 
  “我想开画展。”
 
  “开画展?”我很小心地不让我惊讶的心态流露出来:
 
  “是退休以后才培养的嗜好吗?”
 
  “兴趣,年轻时就有了。时间嘛,现在才有。”赫尔穆唇角含笑地说,“我住在因斯布鲁克,湖光山色,看之不尽。我每天一早便带了画布外出写生,许多时候,只要把画板架起来,不必费劲构思,湖光山色,便自自然然地印在我的画布上。奥地利,作画的题材俯拾即是,不去拾,是暴殄天物哪!”
 
  “你这回到维也纳去,是不是要寻找作画灵感?”
 
  “不是的。”他两条灰黑的眉毛,忽然化成两截短短的绳子,在眉心处打结,“我去那儿的老人院探望我哥哥。”
 
  啊,到老人院去探望哥哥。这句话的背后,肯定的,蕴藏着一个动人的,或者悲伤的故事,然而,我不想问,而实际上,我也不该问。
 
  这时,赫尔穆目光转向窗外,语调温柔地说:
 
  “瞧!”
 
  窗外,大自然以雄浑的手法,绘了一幅令我惊艳的人间美景。远处是山,山上有雪;近处是水,水中有影。山顶上皑皑的白雪在湖上薄薄地镀了一层亮光。雪光的亮丽,使阳光也不自觉地收敛了它如利刃般的光芒。湖光山色,在寂静里交相辉映。
 
  此刻,赫尔穆的整张脸,变得非常非常地温柔。灰蓝色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粘在窗外那幅“山水画”上,眼神呢,飘到老远老远的地方去了。
 
  忽然地,我觉得自己非常非常地幸运。
 
  赫尔穆只看到一座阿尔卑斯山,然而,我却同时看到两座。
 
  两座阿尔卑斯山,一座会老,一座不会。会老的那一座,在窗外,冬天一来,霜雪使它白头使它老;不老的那一座呢,在窗内,在我面前,年龄不能使他老,白发与皱纹也不能使他老。
 
  不老,只因为他有一颗热爱生命的心。



力成文学